文革印象
文革開始時我還沒上小學。文革不久我們全家遷到北京南邊的一個小城的一所機關大院裡。
大院是排房,共有十來排,分東西兩列。最北面是司機班的車庫,車庫牆外邊是省軍區,
西面隔牆是小學。大門沖南,對着一條很寬的大街,過街是一所中學。東面也是一條大街。
大院的東南角是一個很寬的十字路口了,中間有一座水泥崗亭。
文革開始不久,到處刷起了大標語。“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無產階級文化
大革命勝利萬歲”;“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
牆上,樓上,顯眼的地方到處都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黑幫刷標語:
一群男女臉上都塗上紅漆,女的頭髮都亂亂的,在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人群中,面對白牆,
一聲不吭的刷大標語。奇怪的是,那麼多人,只有漆桶的叮噹聲。我只看到了一眼,
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似的,緊縮起來。怕怕的擠出人群往家走,一路還發愁那紅漆可怎麼洗下去。
聽大孩子們說,不遠處機關大院的煙囪上也開始刷標語了,因為腳手架過於簡單,一位革命小將
不小心掉下來,當場犧牲。戰友們脫帽,致哀五分鐘,又念着語錄爬上去。(前帖地點有誤)
大標語對我的好處是,不久我就認全了那些字,還捎着些其他的字。除了大標語,那時還興撒傳單,
經常有雙翼的螺旋槳飛機在天上飛來飛去,不時撒下一大把傳單,半大不小的孩子們一窩蜂的跟着追 ,
有的搶到很多張還窮追不捨。我也跟着追過,跑了半天才撿了半張,還有好多字兒不認得。
(64前北京撒傳單可是規模小多了,讓人想起了文革)
刷大標語不久,兩派就開始了武鬥。小城駐着4800(38軍)和省軍區兩支部隊,兩支部隊
也各支持一派,兩派好象是叫工總派和紅樓派。工總是造反派,紅樓是保皇派,兩派都有槍。
那時候中央已經指示了要文斗,不要武鬥。所以經常看到兩派抬屍大遊行,指責對方殺害了我戰友。
前面邊一派,擔架抬着戰友的屍體,白布覆蓋;後面一派,依樣畫瓢,也抬着戰友的屍體,
喊着口號。時間不長就打起來了,真槍實彈啊,擔架放在街中央,屍體們都爬起來跑了。
大街上的小商小販也跟我們一起,躲進了大院。後來真的打死的人多了,擺攤的小販也不見了。
在那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孩子們不再上學,坐在東南角的牆上看汽車。馬路正中那個警察指揮的
交通崗被拆了,在大院牆對面角建了一座交通崗樓,用上了紅綠燈。交通崗樓剛建好了一星期,
就又被扒倒了,以後這裡幾乎每天都出車禍。
那天院裡的一群孩子,像電線上的麻雀一樣坐在面對十字路口的牆上。東二排的小明剛說了句,
這幾天撞車的少了啊,就看到東邊開來一輛四輪大卡,滿載解放軍戰士,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全速開來。北邊則有一輛軍用吉普,也向路口全速衝去。東三的郝彥說了句:這兩車要撞!
我兩眼一閉的功夫,就見四輪大卡翻在路中,小吉普被頂到路口的西南,沒翻。路口上到處都是
戰士和血。那是我文革間見到的最慘的一起交通事故。
文革都打倒砸爛了,包括領導們的小汽車。大院後面就有兩輛小臥車,玻璃被砸碎,風擋被砸裂,
這才知道風擋兩層玻璃間有一層薄薄的透明橡膠。車座被撕爛了,靠背被拆毀了,露出通往
後備箱的兩個洞,那裡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大一些的孩子們把車頭的船型蓋子卸下來,
找來大木板用泥巴堵住後面,就成了一條小船。司機房東邊有個大水坑,大家把船推進水裡用樹棍撐走,
到了中心,就趕緊往回返,泥巴船尾不斷進水,再不回去就淹着了。往往是用最後一點兒浮力衝到岸邊,
船就沉了。大家又從頭來撈船,堵尾。童年的天總是藍藍的,坑裡的水也總是清清的。
冬天是滑冰的季節,大院西北靠近小學和軍區的地兒有一個深深的大坑,不定是哪裡的水流到坑裡就成了
很陡的冰道。大家自己做冰車子,也就是五條木板再加兩條豎軌,豎軌下綁上平行的粗鐵絲,
最牛的是用冰刀做滑軌。夥伴們盤腿坐好,用家裡偷來的兩根火筷子――火通條撐着,
從高處飛快的滑向坑底,再折着滑上來。那年父親回家把我的滑軌改成了大了才知道的流線型,
我的小冰車子着實在夥伴中火了一陣子,很好用。再後來生活不易,我的冰車也拆了燒了火,
我也學會了給家裡摟樹葉,燒土灶。那幾年的冬天好像特冷,供應的煤和食油也很少。
沒事兒的小學生,那時在一起就是放風箏,推圈,打尜,抽漢奸。不知為什麼,大家都管抽漢奸叫打老婆,
小東西一邊啪啪的抽,一邊兒嘴裡念念有詞的:打啊打啊打老婆,打死老婆怎麼過?喔哇哇,娶一個!
後來偶爾被媽媽聽到了,老婆是再也不能打了。現在想想,小東西是挺可恨的。
再後來武鬥升級,人們出門都很小心了。後院也成了火槍練習場,車庫的門上嵌滿了鐵砂,
孩子們就不再敢去後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