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鄰右舍
文革時期雖然是人整人,人斗人,人批人的年代,但我記憶中的鄰里關係要比現在熱鬧很多。因為大人們不是誠慌誠恐地自保過關,就是揮舞無產階級革命大旗忙於將革命進行到底,而小孩子們根本沒有學業壓力,自然就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玩耍。一起去電影廣場看電影,一起去游泳池游泳,一起在宣傳隊裡練跳舞,一起去農田挑薺菜,夏天傍晚一起打牌,乘涼。
那時我們家所在大學每個周末都在學生宿舍區後面的電影廣場放電影,就是那幾部樣板戲外加幾部革命戰爭片,可也是百看不厭。那時的鄰居孩子都比我大,一到周末我就慌慌張張,三口兩口地吞完晚飯,早早地等在樓下,等那些大孩子一起去看電影,生怕晚了被落下,要是大孩子在樓下喊一聲我的小名,那晚飯是萬萬不會繼續了的,放下飯碗,拿了凳子就三格一跳地奔下樓去。電影廣場離我們的住家有五十分鐘的步行路程,而那時的凳子都是學校發的家具,五,六十公分高,實實沉沉的,七,八歲的我扛着凳子走這麼長的路好象也沒覺得累過。當時放電影都是幾個單位跑片,就是幾個單位串在一起放片,前面單位放完的拷貝就送到後面的單位放,所以一場電影往往中間要等數次,那時你再看電影廣場裡,真是黑壓壓一片,人山人海,前面是坐的,後面就是站的,而邊上的學生宿舍的窗子上也是人頭攢動。每場電影結束時一步步挪出電影廣場就得至少花半個小時。
我們這堆孩子中的孩子王是一個比我大四,五歲的女孩,小名叫“楊妹妹”,顧名思義,她是楊家的妹妹,她父母都是正宗的工人階級,她有兩個哥哥,大哥是老三屆的,早早就去農村插隊了,小哥分在工廠,大概是無錫人的緣故,“哥”字發音近於“勾”,我們跟着楊妹妹就叫他“小溝”。楊妹妹在大人的眼裡屬於非常懂事的孩子,非常具有領導才能,所以在小孩子堆里非常有威信。每天下午我們都把晚飯燒好悶在爐子上,翻牆到隔壁的農田裡去挑薺菜,楊妹妹總是挑的最多;她從學校里學會刻剪紙,我們就跟着她刻剪紙;她用玻璃絲編各種花卉和小動物,我們也學着編;她開始繡枕頭套,我們大家也學着繡,學到最後,我父母逢年過節送親戚朋友的禮物一律都是我繡的枕頭套,每次去上海看外婆都要帶一大疊的花樣紙回家。與楊妹妹關係最好的是桐桐,她家是上海人,“桐”字發音為“洞”,所以我們都叫她洞洞。她父親是數學系的老講師,母親文革前帶弟弟去了香港,每次她惹她爸爸生氣時,他爸爸都會說“去香港找你媽媽去”。文革剛開始時,洞洞因為她母親的關係常被小男孩們欺負,後來做了楊妹妹的鐵杆後就沒有人敢欺負她了。我家有一架120的海鷗照相機,所以在我的思維中照相機照出來的相片都是120那樣的,後來有一次我看到楊妹妹和洞洞在公園照的135照片,我才知道原來照片是可大可小的。她們的照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當時楊妹妹還向我許諾,等我上中學一定也和我去照些那樣的照片,這個承諾至今未有實現,以至於上大學後我曾經一度迷上了照相,洗照片,躲在暗室里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此是後話。後來楊妹妹下鄉插隊了三年,做過大隊婦女主任,後被招工進了紡織廠,七七年高考上了師範學院,畢業後分到了武漢,就在當地結婚生子,到八十年代後期,她老公最先辦起了私營的定向爆破業務,據說後來成了千萬元戶。洞洞沒有考上大學,但嫁給了我們學校另一個子弟,他是七七屆上的大學,八二年畢業時他不知道是通過什麼關係直接移民去了美國,但後來他們夫妻倆又去了香港,那時洞洞的弟弟在香港已經發跡,為了補償洞洞在文革期間由於母親和弟弟在香港所受的委屈,她弟弟給了洞洞夫妻一筆錢,他們就用這筆錢往國內倒騰醫療器械,據說也賺了不少。
其實在我少年時期對我影響最大的鄰居不是一起玩的小朋友,而是我們家對門的一個阿姨。阿姨的老公是學校的英文老師,我自然叫他叔叔,而阿姨是中學英文教師。叔叔阿姨都是從上海私立教會學校英語專業畢業的,他們家的書,報紙全是英文的,就連他們的生活習性仍保留着洋派作風,下午如果兩個人都不出去就會喝下午茶。那時我父母不是自己去幹校勞動,就是帶學生去農村,工廠學農學工,每天我都是自己解決吃喝,下課後如果其他小朋友沒有活動,我獨自一個人是極其無聊的,就這樣我開始沒事找事往阿姨家鑽。當時阿姨的女兒們已經很大了,而且都不在本市,所以他們也很歡迎我這個小朋友的拜訪,尤其是只有阿姨一個人在家時,阿姨就會給我講故事,聊天。雖然我從六歲多就開始磕磕碰碰地看小說,但當時還局限於當代的中國小說,後來就是在阿姨的西遊記,小紅帽的故事,一千零一夜等故事的誘導下,我才迷上了古典和外國小說。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回,阿姨專門約我周末去她家,原來朋友送給他們一塊黃油。那個周末的下午,我在他們家第一次吃到黃油麵包,薄薄的麵包兩面烤的黃燦燦的,再塗上一層黃油,黃油在麵包的熱汽下化成薄薄一層透明的閃亮,咬一口,那個香啊,真是透入心肺。其實阿姨給我的薰陶還不只是文化和生活上的,還包括了人生的理念,我甚至會把對父母都不好意思說的話告訴她。七,八歲的小女孩已經知道了美,當時我就對自己的長相很關注,嫌自己的嘴太大,她就告訴我,人的臉都是有一定比例的,每個器官都不會超出協調的比例,嘴小嘴大都不是絕對的,小嘴有小嘴的別致,大嘴會有大嘴的風韻。呵呵,我就帶着這樣的“大嘴風韻”一路行過四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