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無所適從

  退休後回北京探親訪友的次數多起來。但我每次回北京，無論時間長短，總是有無所適從的感覺。為什麼每次我都會這樣呢？北京總是霧霾是一個原因吧。看不見藍天，空氣污濁。霧霾特別重的情況下，聞到很濃重的煤煙味兒是必然的；夜裡路燈下都能看見地面以上一層層一股股的煙霧狀氣體在緩緩移動。這時你不會有好心情的。北京的霧霾，誰都明白，要根治是太困難了；因為整個華北地區的霧霾常常是連成上百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可以說只能盼着刮西北風。很強勁的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北京市能有幾個好天兒。霧霾天氣北京的市民們也是對之無奈的。我僅是在北京暫住，霧霾天應該是北京人更討厭。對霧霾的抱怨咱就少說幾句吧。

  一般人會想，你從美國回去探親訪友，聚會多半會在飯館裡。在飯局上觥籌交錯，高談闊論，應該是很爽的吧？其實不然。我一個老頭子怎麼經得起如此胡吃海塞？連續幾天都是油膩葷腥，再不斷地喝些酒。體重增加還是其次的；本來咱這身體就已“三高”（高血壓、高血糖和高血脂）臨界，這樣吃喝還不得了“富貴病”？我在餐桌上這樣念叨時，朋友們半開玩笑說“過些天你就回美國了，這會兒怎麼也該‘捨命陪君子’”。或許應該有這個理兒，可除了吃喝，飯桌上能聊什麼呀？

  我體會，國內的朋友們中頗有“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主兒。他們要是兩杯酒下肚，聊起美國的政治和經濟，那是滔滔不絕、頭頭是道。我這個美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頭子都聽傻啦。嘖嘖，咱在美國整個一個孤陋寡聞嘛。咱們不聊“政經”怎麼樣？好啊，談股市，侃房價，房屋遺產的家庭糾紛和如何養生等等，分析上來個“深入淺出”的絲絲入扣，雲山霧罩啊。可我是越聽越聽不懂。

  人家問了：那您想聊點兒什麼？嘿嘿，您還真問着我了。咱真的不知聊點兒什麼好。這召集人一下子吆喝了這麼多人來飯館聚會，大家七嘴八舌，您想能有什麼具體的話題？相互寒暄打招呼就和“今天天氣哈哈哈”差不多。如果碰上幾個能神侃的主兒，我也只能悶頭吃喝了。得，催肥吧。

  那咱們是不是可以不上飯館聚會？我也是這麼提議的。但朋友們都說“到誰家都是麻煩人；上飯館聚會最容易，大家也都能來湊熱鬧”。好吧，好吧，大家湊在一起吃吃喝喝，也算見了面了，真的很不容易呀。現在上了年紀，見一次少一次。在北京小學、中學、大學同學，各種時期的同事，還有“上山下鄉”的“荒友”，有些多少年都沒見着了，那還不得見見？看看都老成什麼樣啦！再不見就見不着啦。唉，那就別想着該聊點兒什麼了吧。

  可是，我這兒又“可是”，見了面咱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太不像話了吧。您四下一看，“啊哈，能見面的都見啦，咱告辭了。”可以這樣嗎？太不通人情世故了吧？好吧，一坐就是半天，臉上的肌肉笑得酸酸的，然後吃成“酒囊飯袋”。我心說了，“真沒意思”。

  其實呀，我苛求了。設想一下，我和我的各路朋友們早就不在一個生活圈子裡生活了，而且社會環境迥異。長此以往，我們還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呢？這樣看來，飯局的組織者是對的，甭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當然，我心中仍然是很失落。

  您或許會問：在親戚中是否感覺好些？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我個人而言，自從父母過世，親戚漸漸疏有來往。兄妹之間也因父母遺留下來的房產問題在感情上有了隔閡。據我所知，國內房屋遺產問題造成親戚反目的現象並不偶見。凡是我聽到的有關遺產繼承問題，親戚間大都鬧得不愉快。真是現在房產太值錢，人們不得不“斤斤計較”？我看恐怕還跟現在國內社會的價值取向有關係。我的看法，有時親情真不如友情。

  北京街頭的人多、車多也讓我心煩。您說了：這是在美國給你慣的。美國那麼大地方只有3億人。如果中國和美國調換一下，讓他們也14億人，美國人早瘋了。您說得沒錯。中國的生活環境，特別是中心城市的確不能和美國比；而我又是特別“老農民心態”——就喜歡農村的簡單和恬靜。可我還是覺得北京街頭的人和車都那麼有隱隱的有敵意，似乎對不認識的每個人都要嚴加防範（似乎騙子太多）；對街頭的每一輛車你都覺得有“侵略性”。

  您又說還是因為中國人太多？嘿嘿，美國也有人扎堆兒的時候，比如飛機場，比如節假日熱鬧的喜慶場所，比如在美國最熱鬧的曼哈頓島熙熙攘攘的鬧市區，比如長假日擁堵數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上，等等，不過你總會體會到人與人之間起碼的相互禮讓。然而你在中國的首都北京，遇到上述場景，每每看見的就是“爭先恐後”和“見縫插針”；混亂場面中往往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其後結果的演變或許會讓你不由地想到“弱肉強食”這個字眼兒。

  如果您仍是強調“這只能證明中國人太多”，那我要告訴您的是，中國大陸是人多，但更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缺乏起碼的，應有的相互人格上的尊重。至於有些人強調，美國每年幾萬人死於槍擊，黑人社區犯罪頻發等等，我只想說任何社會都會有疵點。我承認美國黑人犯罪率相對高，但這不代表美國社會的普遍性。而對中國大陸現行社會的觀察，你的體會多半會有這樣的結論：美國社會體現的社會達爾文現象，與中國大陸相比是小巫見大巫。

  到了北京您聚會不願去，親戚間也不想來往，一上街就感覺受氣，天氣還總霧霾，那您自己待在家裡好了。一個人抱本書看，也可以沒完沒了的看電視嘛。呵呵，諷刺我？咱還真“給個棒槌就認作針（認真）”了。我在北京的家裡待着更感到氣悶。看書，甚至看電視打發時間？然而書看不進去，那種充斥宣傳味道，粉飾“和諧”的電視更是不想看。屋子裡簡直像個籠子。可就算屋外是沒有霧霾的大晴天，何嘗不是感覺生活在“籠子”里。在中國大陸，沒有新聞和言論的自由，政府控制着新聞媒介；甚至還想像幾十年前那樣嚴控民眾的思想，到現在了還沒完沒了地對老百姓“洗腦”。我在美國可不是這種感覺。或許您會說美國政府對言論自由也是控制的。是嗎？如果中美之間對言論自由的控制是同一水平的，我回國不會有進了“籠子”的感覺。

  我對到現在了中共政府仍沒完沒了地控制着媒體搞宣傳，千方百計控制社會輿論，封殺社會“異己分子”的做法反感；對生活在政治嚴控下的京城民眾的社會反應則是悲哀和無奈。在北京的日子裡曾發生上萬復轉軍人在北京抗議請願的事件，可北京的老百姓中很少聽見有關議論，甚至在微信中都很少提到。真是“莫談國是”呀。也難怪，北京人中，很多都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不錯了，他們說：“當官的吃肉，咱也能喝點兒湯。這種日子就不錯啦，管那麼多閒事幹嗎？”是啊，中共也是懂如何安撫京城百姓。現在我那些“上山下鄉”回城的“荒友”的退休金都每月拿到了五、六千人民幣，這幾年一直在上調。其他城市也是如此。“荒友”中的很多人都怕國家亂了。道理很簡單，怕自己的好日子沒了。你說他們真的不清楚，“上邊”知道自己只會騙人，也清楚老百姓明白他們一直在騙人，可“上邊”仍然在騙人？有人的智商的都是明白的；但在小小的物質安撫下，京城的百姓就可以做到噤聲。令人感到壓抑呀。

  在北京，我周圍的很多人還真的就是覺得這種被政府嚴格控制的生活是“好日子”。我則喟然長嘆，同時，無所適從。這種社會是否病態了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