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聯繫,我們部隊的所有孩子都進了當地的中小學,我上的中學是縣裡唯一的中
學,叫“紅旗中學”,附近農村的孩子也到縣裡來上學。
也許我們那時正是“厭死狗”的年齡,加上有幾個月沒有上學,心都玩野了,我們
成了紅旗中學有史以來,空前絕後,最淘氣搗亂的學生。開始,我們都集中在一個
班裡。我們仗着人多勢眾,幹了不少讓老師哭笑不得的惡作劇,現在總結起來有三
大“惡行”。
第一大惡行,給老師起外號。
我們給所有教我們的老師起外號。我們的語文老師姓郭,於是“鍋蓋”的名字就蓋
在他頭上了。他教我們愚公移山,其中原文古文中有一段“子又生孫,孫又生子,
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我們立即改編成:“鍋又生蓋,蓋又生鍋,鍋鍋蓋蓋無窮匱
也”。每每當郭老師路過,我們就齊齊高聲朗誦,然後笑成一團。
第二大惡行,上課提古怪問題刁難老師。
一次,郭老師教我們毛主席詩詞,說毛主席的詩詞是革命浪漫主義和革命現實主義
的完美結合。我們也不舉手,立刻在課堂上高聲問老師,什麼是革命浪漫主義?老
師從沒有見過同學在課堂上這樣大膽放肆,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措手不及,紅着臉,
結結巴巴地回答,革命浪漫主義就是革命浪漫主義。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我們還一
點不笑,一臉無辜的樣子望着老師。
第三大惡行,捉弄老師。
比如,把一個不知從哪裡揀來的破鍋放在老師的講台上,暗喻“郭”。還有一次,
把一個破掃帚放在教室的門上,全班同學都端坐在教室里,個個伸長脖子單等老師
推門進來。郭老師心裡納悶,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難道、、、,一推門,一把破掃
帚劈頭飛來。把老師氣得紅了臉,對我們是罵也罵不了,打也打不得。
後來,學校終於想了一個辦法,把我們分散在幾個班裡。這招果然奏效,我們鬧不
起來了。其實我們雖然是一群頑童,但學習都很不錯。也許郭老師看我們還算孺子
可教,所以對我們比較寬容。尤其是我的作文,深得郭老師的讚許。每次作文批下
來,郭老師都會寫很多中肯評語。看到老師讚揚的評語,表面上我們很無所謂,其
實心裡美滋滋的,每次作文愈發用心,加倍地賣力絞腦汁,作文水平大有長進。
郭老師的誨人不倦、寬容大度、真誠鼓勵使我獲益匪淺,而且,從此愛上了寫作文。
最後,“作文”一直寫到“解放軍報”、“新華文摘”,此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紅旗中學的同學和我也慢慢熟悉起來。她們很多人都看過軍民聯歡時我演的“小孫女”,因此把我當成縣城裡的“知名人士”了,所以對我特別優待。我們基本不和男同學講話,
只和女同學玩。因為農村上學晚,她們年齡都比我大,就像大姐姐一樣照顧我。小
縣城的同學大多數都很樸實,張家的杏熟了,張同學就兜里揣幾個送給我,說城裡
吃不到這樣好的杏;李家的桃紅了,李同學用花手絹包一個給我嘗嘗,說她家的桃
味道不一般。
那時我們經常要參加助學勞動,到幾里路外的火車站挑廢鐵回來賣錢交給學校。每
次挑廢鐵,兩人挑一筐。第一次挑廢鐵,和我搭夥的農村的同學總是把筐拉到她那
一邊。我要她放在中間,她就說,我從小就挑水、挑土、挑糞,勞動慣了,木啥(沒
啥)。你連水都沒挑過,慢慢才能習慣。果然,走不多遠,我的肩膀就被硬硬的扁擔
壓得疼得要命,那幾里路都不知道是如何走下來的。最後到學校時,只見我弓腰哈
背、齜牙咧嘴,腳也打了泡,一瘸一拐,穿着舊軍裝,活像電影裡打了敗仗的國民
黨傷兵,狼狽不堪。現在想起來就好笑,當時可是哭都哭不出來。不過,到後來,
我也鍛煉出來了,挑起廢鐵,“健步如飛”(走得比較快一點了),扁擔也居然能忽
悠起來,有點節奏了。嗯,有點像電影中的支前民兵了。
我勞動比不上農村同學,同學們不但從不嘲笑我,而且儘量幫助我。對我的作文屢
得老師佳評,同學們都很佩服。最重要的是,她們還一致認為,我雖然是從北京來
的,還當了一陣“縣城知名人士”,但和“貧下中農子弟”完全打成一片,是她們
真正的好朋友!小縣城裡的孩子就是這樣淳樸可愛。
後來,遂平發大水,那時我已經回北京了。得到消息後,我立刻給家在縣糧站的趙
麗同學寫信,問她們的安危。她告訴我,家在縣城裡的幾個同學都活着,但農村的
同學就下落不明了,也許是一時聯繫不上。對於死去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悼念她們;
對於活着的人,我亦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們,什麼“重建家園”了,這樣的語言實在
太蒼白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和遂平縣的聯繫。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機會再回去看
看。不過,人物皆非,回去恐怕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遂平,一個位於河南中原大地的小小縣城,你拿着放大鏡也未必能在中國地圖上找
得到它。它雖然不是我的故鄉,但卻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個小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