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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青蓮霜》(1-5)
送交者: 蘇小白 2017年10月29日09:58:2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青蓮霜》

 

淑青轉回西寨,天剛下完一場雨。

夕陽墜下牆頭之前泛出來一片紅,天色還是水濕的青,這形景就尤若哭泣的女子搽了胭脂,大雁便在那抹紅邊捱捱飛。滿寨落葉與牛哞。淑青挽着辮子意意思思踅到老萬叔家那一帶種滿馬齒莧的圍牆邊,駝背老於頭戴着斗笠牽着一隻黃牛走過來。
“嚇,傻丫頭,衣裳都濕透了還站這兒弄啥哩?”
牆邊一棵大柿樹,一片一片往下解葉子;幾隻白鵝和綠鴨子,隔着落葉在水坑邊嬉鬧。
淑青一回臉,低低叫了聲“老於叔”,握起辮子,抽身跑開。

老於頭耳背,沒聽到,兀自牽了牛,邊走邊嘆:

“女孩子舍家離親的,怪不容易。”

淑青一壁跑,一壁流淚。

她原打算是尋萬支書將過往發生的一切告訴他的,不意來了萬家牆邊,竟躕躊了。

老萬叔能信她,會替她作主麼。大前兒,她曾請過假的,萬支書頭一扭理都沒理她,騎車就走了。田裡摘棉花的媳婦子,一眼一眼放了眼風,望到她笑。淑青站在那兒,雙手纏扯辮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忽聽老於頭一聲叫喊,垂頭見衣裳精濕,沒法兒見人的,抬腿握起辮子倉皇跑了。鵝群嘎嘎叫。萬家兩扇木門打開,掙出來一條脖項上套鐵鏈子的大黃狗,一竄多高,狂吠了幾聲;接着萬家二媳婦嗑着瓜子閃出一張白臉,左右看看,沒人,又將門掩了。

 

同時下鄉來的同學,男生女生,見面都喊曹淑青,傻丫頭。

她也真夠傻的了,農場累活髒活搶着干,原想能早些回城侍奉病媽媽,不料弄巧成拙,反得了愛出風頭的壞名聲,眼見着女知青一撥兒又一撥兒返回城,她卻是沒機會。這些日子,又攤上那件醃瓚事。淑青感覺羞辱與委屈,鼻子一酸,淚水,如晶亮小楝花,一枚枚飄墜。黃昏的光,有點黛青,也有些淺淡的褐紅。淑青握着辮子掩起嘴,一口氣,跑出寨門。天空裡,還墮着零星雨點子。風飄飄吹她。濕濕花格子衣裳緊緊裹住她。淑青在這晚天風色里,宛若一株苦澀楝樹了。一片風過去,她回首,再次約略瞥見,瘦高個兒、白多黑少的眼、斷梢眉。那個人急遽地閃躲寨門邊粗粗大大皂角樹後了。實在可惱!淑青狠勁擰過身去。那人藏在樹後,再不出現。

皂角樹椏爆出來一瓣月芽,潔淨,剌目。

 



淑青所在農場,附近村人都叫“桐樹園”。
“桐樹園”好地方,在西寨之西一二里,恰恰位於千里大河分汊處。三邊蘆葦環繞,土壤肥美,中間一口泉源,常年汩汩涌清水,正可以灌溉良田。“桐樹園”梧桐繁多,枝繁葉茂間,隱約現出一帶藍瓦脊、紅磚牆,統共十八九間小平房的,便是下鄉來的知青宿舍。細瞧去,宿室與宿室之間由瘦竹子與胖掃帚草隔開了,分成南北兩院。南院呢緊臨淺唱不止小溪流,掛滿洗得白淨的床單被罩,是女生宿舍;北院則挨深沉寬闊大沙河,突出一架籃球架和幾張水泥乒乓球檯,為男生宿舍。一籬之隔多空隙,常有大公雞、小花狗穿來梭去,而男青年女青年,絕不穿越。誰從城裡捎回好吃的好看的或好玩的,這邊“呃”一聲,那邊馬上跑來一二或三五人,臨“牆”而立,或輕聲低語,或互送些小東小西。若要見面,則須繞過院子,從房後小徑拐進院門,堂堂正正進入來去。女生宿舍大門東南開。從門裡出來,兩條路:一條沿院牆往後通小徑;另一條下坡乃油蜒小路,路兩邊生滿蒿草、荻子,七折八拐結到小溪邊去。農場女知青,最多時十五六人。要說與淑青要好的,莫過於多年前一道下鄉的林曉霜與李湘蓮。

林曉霜,瘦高,戴有二百多度近視眼鏡;李湘蓮則較肥,個矮,白白嫩嫩的。曉霜喜靜,好讀書,背地裡常讀《紅樓夢》。那一本時時常常壓在她枕底且帶有把小鎖的筆記本上,早寫滿了不為人知的私語與讀書筆記。湘蓮呢,活潑愛動,一天到晚,嘴不使閒,見了誰,都是連說帶笑,咭咭呱呱的。淑青性格則是介乎於二者之間,有時靜,有時動,高興了有說有笑,鬱悶時低首斂眉。這三人,在大城是同學;下鄉了,又同寢室,形影不離。最多情的,當然數小林。這小姑娘悄悄喜歡上送她們到西寨的公社秘書小劉。
“他樣子文質彬彬的。”
小林黯黯念叨,雙手抱書,垂下頭,不吭聲兒,然而脖子根兒,卻是一點一點羞紅了。淑青看小林一眼,笑了笑,仍舊默然疊紙鶴,疊好一隻又一隻,端詳來去,復又掛在蚊帳里。然後,她斜倚在被子上,歪着臉,看那些紙鶴在透進窗櫺的風裡微微翩飛。湘蓮直叫熱,將衣服脫去,只着乳罩與內褲,肥肥的手就抓了把扇子在室內來回走動扇搖。三人各行其事,互不告密。白天了,一律著綠布衫、藍褲子,相視吐吐舌頭,一塊兒往大田勞動去,生龍活虎。當然最積極的,應是淑青。淑青家庭不好,父親挨批鬥死了,母親又是前清後裔,本來身體就嬌弱,再因丈夫死着了氣,一病不起。曹淑青性格倔強,凡事不肯落後,見不得白眼,聽不得二話,便拼命做活,努力改造,想早點返城侍候媽媽。樂天派李湘蓮,凡事無所謂,只要有零食吃,就笑逐顏開。晚上放工回來,三人時常換上體己衣裳,避開閒人眼,偷偷的,一起下小溪洗衣、洗臉或洗澡。小林會坐在一塊鵝卵石上,抱了雙膝,下巴摁在手背上,抬眼望着新月。湘蓮就采一把野菊花,悄悄走到她身後,一瓣一瓣往她頭上身上撒。小林扭回臉朝她笑。淑青掩在葦叢後,解去衣裳,浸進水裡,一遍一遍洗身子。淑青很白,隔着葦子,她舒展胳膊,湘蓮看到了,便跑過來,“咳!大白鵝!”叫她一聲,淑青不妨,急忙護起胸脯,沉進水裡。這邊,湘蓮早笑成一團。那邊小林,卻低低吟起詩來,常吟誦的,多是《葬花詞》。湘蓮就又大笑跑過去,“呃,呃,呃”雙手拍着曉霜的肩,口裡說道:“又想你的那個‘劉寶玉’了?想他了,就去找他呀——別害相思病,苦漣漣的!”後來,事實證明公社秘書小劉也喜歡小林的。因他時時常常,有事沒事,就來與小林搭訕、說笑,甚至還坐公社書記的吉普車來邀小林去鋪子買東西。知青們看見,羨慕不已。

現如今,小劉與小林,早喜結連理,曉霜也早返城當起一家掛麵廠工人。最沒心沒肺的小李,李湘蓮同志,憨人憨福,竟因了遠房親戚有位當副主任的,下鄉沒兩年,便回城工作去了。兩位老同學,紛紛離淑青而去,空下來床位,接二連三住進來幾撥兒知青,大家稱呼她姐,天天叫着她姐,竟將她由最初十七歲叫成現在二十多歲的人了,室友換罷一茬又一茬,大家皆有返城的日子,然而她,曹淑青,任憑怎樣努力勞動、怎樣真心改造,卻依舊是全縣知青掛了號、出了名不得回城的,甚至連請個假,回家看一看病媽媽,都不容易。

 

六月初的一晚,淑青從荷田回來。

早幾天,同室的三位女知青又已返城去,偌大瓦屋再次落下她獨個兒,淑青想洗澡,便到泉源池舀盆清水過來,將窗簾房門掩了。一盞昏黃電泡,垂下來,像只大鴨梨。風,吹動窗簾,一段一段輸送來大田麥香。泉水涼涼的,微微搖晃。燈光旋進去,一渦一渦,傾斜出薄薄清韻。淑青蹲在盆邊,一把一把撩起水。水與銀紅燈光滾動她潔白雙肩,宛若露珠與月光滾動含苞欲放的荷花。風,吹動窗簾。房子裡瀰漫着鵝黃的新麥香與脆薄水暈。淑青浮蕩上面,如貼近麥田飛翔的白鶴,兩翅舒展,姿態優美。她站起來,水濕的發,捲動嫩白脖項,一滴一滴晶瑩水珠掉下,沿着她光潔背脊,和幽深的乳溝分批往下垂,到腰際與酒窩肚臍,匯聚了,化成一股股輕盈盈細水,順着股溝或划過黑密濃綿的絨草,傾瀉下來。一隻蜻蜒,圍繞她飛。她就像雨中一株梧桐樹,俊美挺拔。她輕柔地將一條腿蹺在床邦上,彎腰輕拭腿上的水珠。渾身蠟燭般耀閃細膩光芒。那隻蜻蜒,便在這種光芒里,醉陶陶的,下上翻飛。忽然停翼於她渾圓瓷實的臀部,輕輕揮去了,她一揚脖,往後甩甩頭髮,輪廓白淨耳朵露出來,恰似天邊破雲逸出的月芽。高撅撅乳房,躍躍欲飛。淑青盡情洗着,盡情享受泉水與夏風的浸潤。
突然,她聽到響動。
她扭臉一看,後牆一塊磚陡然一動。

她吃了驚,慌忙跳下地,過去一把將燈泡拉滅。
她迅速穿好衣,復又將燈泡拉亮。屋子裡空落落的,散發濕氣。淑青忐忑着,怯怯地,移步牆邊。一片冰冷與驚悸驟然擊撞着她:那塊磚竟然脫落掉了!淑青趴下來。淑青透過牆洞竟看見牆外高高的蒿草與蒿草間飛繞的一點兩點螢火蟲兒。淑青衝出院落,徑奔房後。一棵一棵梧桐,像一株一株綠油油的蠟燭;金黃的月下,一望無際的麥田,寂靜地翻動着金亮的波紋;一條小徑,仿佛白玉帶,幽幽飄遠。
“誰?!”淑青厲聲喊道。

梧桐葉間的風,悄然而去;疏疏羅羅的村里,隱來幾聲狗吠。

淑青惴惴不安起來。
以後不管是菜地薅草荷田采篷,或是晨風夜露間趕路,淑青總覺被人盯梢了。一點擔心,兩分驚懼的,走着、走着,她便遽然回首或四處張望。若一時碰見樹影搖動或些微風響,她就嚇得不行,一路惶惶然往宿舍逃去。宿室牆上那塊脫落的磚,雖早用石灰粘牢焊死,前後窗簾也常常是得拉嚴絲合縫的,但曹淑青腦中眼前,總還覺着有一隻眼在窺她,有一隻手在掀她衣衫。每每是電燈都不敢拉的,匆忙閉了房門,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手護胸,一手脫衣,蛇一樣迅速鑽進被窩裡捂被睡去。好半天兒,聽聽的確是沒有,淑青才敢揭開被角四處打望,房內空空如也。她長舒一口氣,才剛放鬆下來,意識里陡然又感到房內無處不有人在:半張臉,三角眼,一絲獰笑。五月初三晚,淑青再也禁不得,鼓足勇氣,“忽”揭去被單,坐直身子,穿衣下床,驀的拽開房門走出去。她決定直面那個醜陋的身影!可是,明月如練,天地潔淨。門外連個鬼影兒都不見。淑青站在院內,沉住一口氣,雙眼逼視了一圈兒。還是連個鬼影兒沒有!一陣風,肥肥趟過,葉子與花,嘩嘩響。淑青雙手攏發,仰面直視那團月亮。忽然,這月亮似流氓,光着頭朝她嬉皮笑臉。四處,瞬即喧起一片蟲叫。
聽着,聽着,淑青有些害怕。
忽然遠河岸一陣“撲踏”聲,淑青禁不得,抱起膀子,逃也似的遁回房去,手腳不迭地將房門亂亂堵死,背靠起門板,一雙手捧着胸口,臉都臘黃了。她真怕這時候那個醜陋的男人闖來,真怕。一時間,又有點希望那男的出現。

淑青的腦子裡再次閃電一般地一一檢索起西寨所有的男人。

會是他?是他嗎!
——他笑笑走來,“淑青,累了也不歇會兒?”
他上衣口袋別支鋼筆,手捧記工本,鼻子一抽一抽,嘴角歪斜,說話細聲細氣的;他梗着脖子,弓腰,背放雙手,見她回頭看他,嘴角一裂,黃米粒牙齒露出來,訕訕笑了,然後一根指頭醒鼻子,身子越過她,徑自去了;他站立在婦女中間,像根細長細長柳條,風中還擺動幾下着了的確良衣裳的身子,一手托着記工本,一手拿筆,笑了的臉問問這個婦女問問那個婦女,婦女們拿起土疙瘩朝他砸去,他一蹺腿像狗樣跑掉了,然後又勾頭說句俏皮話兒,婦女們大笑着邊罵邊攆他,他邁起小碎步,擺動麻杆細腿,慌慌逃掉;他在油坊院、菜地頭,瞅見她過來,會推起不知是老花鏡或是近視鏡的小圓眼鏡,兩隻眼珠翻動幾下,朝她照照,然後一笑,鼻子抽抽,說:“淑青來了。”



 

不知過去多久,窗後小徑忽然騰起一陣兒緊似一陣兒的腳步聲。
淑青在床上側耳聽聽。人群走過。淑青起床。村子裡的雞叫,一片一片傳來。淑青悄悄拉開房門。嗬!大院裡像失了火,一片金亮。人們在閃爍的亮光中,磨鐮、套車,緊張又沉靜忙碌着。燈光,厚若塵土,滿院都是。梧桐葉、竹葉、掃帚草與屋瓦上皆落了光屑,像金鑄似的。人的眼、鐮刀,卻是銀銀——“割麥去!”人們都像懷有莫大的喜事,興奮、熱烈,一個跟着一個,若股歡快的溪,在金的子夜裡,朝麥田流去。淑青也抓起鐮刀,卷了進去。知青大院,倏然灰暗,沈寂下來。沿河路上的腳步聲,卻是急急嗦嗦,嘈嘈雜雜,尤如暴雨。大月亮,擱在一望無際渾濁麥香中,慢慢下沉;麥浪或烏綠或金黃,起伏有致;幾隻鵓鴿,若驚起的白浪花,倏然翩起又淹沒去。遠村,起開始燃起一星兩星燈光來,不大一忽兒,全村都亮了。望過去,恰如一隻巨大的黃金的透明的燈籠。麥田盡處,突起了一片尖銳的叫聲:
“呃!——割麥咧——”
人群淹沒麥田。淑青揮動鐮刀。淑青抬眼望望。淑青額頭上的汗滾下來。淑青捶捶酸困的腰。東邊的天,放紅,太陽露出眉眼。“淑青姐——”突然,與淑青打班兒只捆麥個兒的小娥摸過來,伸伸舌頭,湊到她耳根悄聲兒問:“是不是老朋友來了?”說着,指指她褲子。趁着晨光,淑青往下一看,臉紅了。小娥雙手一攤,送過來一束麥杆,“剛剛你坐過的——”“哦,對不起,小蛾,真對不起。”淑青放下鐮刀,蹲下身去。東邊的天,猩紅。那一大團兒紅里,透出白來,白越來越亮,漸如瓷碗。不能待天亮的,要不沒法回的,淑青遂向小蛾作別,小蛾揮手讓她快去,淑青便低了頭,急忙忙朝宿舍跑去。

 

誰知剛拐過大路彎兒,變電房後猛然竄出一人來。淑青趔開身子,張慌地避過去,一回眼看見是他!萬記周!“淑青呀――”萬記周一壁叫着,一避連三趕四往褲兜里塞東西。淑青看看他。他不尷不尬笑着,一對圓眼鏡後邊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瞟着淑青。淑青心內一陣慌亂,急忙扭身想走掉。誰知,萬記周笑眯眯地斜過身子攔住了,道:“淑青,看看你,記周哥又不是老虎。”淑青雙手交疊,垂放下去,一雙眼盯着他,問:“記周哥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沒啥事兒。”萬記周扶扶眼鏡,餳了眼瞟淑青,滿臉肉笑。淑青被他瞅得尷尬,趕忙一側身,道:“既沒啥事兒,就讓我過去!”“嗬,咱倆兒不能說說話。”萬記周嬉皮笑臉的,一壁晃腦袋,一壁一眼呆呆地看到淑青的臉上。“一邊去!”“瞅瞅,咋鎮厲害,哥哪兒得罪你了?”淑青沒理他,挺起身來,徑往前走。萬記周他又胳膊一伸,嘻嘻哈哈的,擋住了去路。“幹什麼?”“說會兒話兒。”“沒空兒!”淑青身子一斜,匆匆忙忙逃走了。萬記周見狀,一根指頭指着,指了又指,放下,脖子上的青筋一暴:“曹淑青,不好好勞動,你到處亂跑弄啥?”淑青沒去搭理他,轉過桐樹不見了。萬記周伸伸脖子瞪瞪眼,呆呆半天,哼了一聲:“走着瞧!”轉過身去,周武鄭王的,一步一步往麥田踱去。

天已放亮。陽光撒滿麥田,綠的,銀的,金的,十分耀眼。萬記周站在田邊,一聲聲,不住聲兒地喊:“葉小蛾——”。葉小蛾聽見記工員喊她,放了鐮刀,雙手一擺一擺,喬喬跑來,揚臉笑問:“記周哥,啥事兒?”“曹淑青哪兒去了?”“回宿舍拿繩子去了。”“哦,那我坐這兒等她。”萬記周跳下田壠,揀麥捆兒坐下。“記周哥,不信我?”“信。老信哩。”“那還坐這兒不走,不是不信麼?”“歇歇。坐這兒歇歇,不中?”“中。老中哩。”小蛾學着萬記周的腔調道。萬記周笑着,站起身走了。太陽,像盤向陽葵,扶搖而上。幾隻布穀鳥,在銀子一樣金子一樣的朝暉里,使勁兒往前飛。不大久,麥田勞作的人,開始收工。葉小蛾揚眉望望,不見淑青來,便收起農具,往宿室走去。

 

曹淑青一口氣跑回宿舍,才發現褲子與內褲早沒法兒穿了。曹淑青左翻右找,總尋不着替換的紫碎花內衣了。記得畢清的,昨兒才洗好晾在窗外繩上,咋不見了。淑青急得團團轉,本打算趕緊換了衣裳還回田割麥呢,誰知道,內褲不見了。曹淑青一屁股頓在板凳上,氣惱的托起腮頰,“真是出了鬼了。”忽然她想到萬記周。——他來女生宿舍幹什麼?他連三趕四往兜里塞的是什麼?“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曹淑青恨聲罵着,“噌”站起來,想立馬找萬記周算賬!但轉念一想,要不是他偷了呢;就算是他偷了,咋開口要呢;辦他丟人去,自己不也跟着丟人嗎!思來想去,曹淑青氣得胳膊都軟了。忽然葉小蛾笑嬉嬉推門進來。“淑青姐,好可笑。記工員叫我給蒙了。”“提他幹啥。”小蛾詫異地忙問咋回事兒。淑青張張嘴,沒說,只往床上一躺,翻身面朝里,半天才說道:“小蛾,過屋歇會兒吧,下半晌還要進場打麥子。”



連續幾場雨,天氣漸漸涼起來,一轉眼中秋了。
眼看看又是兩年多沒回城看望病媽媽,淑青着急擔心。這年中秋,她本打算回城一趟的,好歹陪媽說會兒話,給媽做頓兒飯,算作女兒盡孝心——大隊幹部不會不體諒、不會不批准吧?再說了,往年中秋都沒讓她回去,今年輪也該輪她一回了。於是前天下午,曹淑青轉到棉花田邊水渠下找着萬支書,不料剛說要請假,老萬叔撂下一句:“你還不夠格兒”,二話沒說,騎車就走了。

棉田裡勞作的媳婦子直撇嘴。

曹淑青站在那兒,望着老萬騎車走遠去,兩腿發軟,依着大渠坐下了。

曹淑青本想辯駁他幾句的,可張張嘴,咽了。

她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可曹淑青就是想不通——自己出身再不好,表現得咋樣兒?自己再是壞分子,改造得咋樣兒?——聽說這次返城名單裡有小燕,小燕能返城工作了,我咋就不能回城看一眼有病的媽媽?!——小燕男朋友都還沒談呢,大肚子就腆起來了,這作風就正?就不算問題?這就算夠格的?話都在你們嘴裡呢,正說反說,長說短說,咋說咋有理!淑青很生氣,逮着桐樹枝撒惡氣,連連折斷了幾根桐樹枝,究還是沒法兒。

 

接下來的日子,曹淑青見誰都沒話兒,獨來獨往的,或兀自在田裡埋頭幹活,或窩宿舍內一隻復一隻疊紙鶴,然淑青內心卻不靜,翻來覆去的,她想不通這理兒,年來節到了,知青院裡,早來的晚來的,人人都可以請假回城探探親啥的,她咋就不能?!——難道,是自己哪點兒得罪了他萬支書?
因為他?

淑青想到了偷自己內衣內褲的萬記周。
不會吧,萬記周畢竟才是他堂弟。
還會因為啥?
平常日裡,沒對不住老萬叔的地方啊。

管他呢,不想了,生死由命!
淑青邁眼看看窗外,天黑了。淑青隨手捏起一隻紙鶴,拉滅燈,懷揣木盆,去溪邊洗衣去。

大月亮透過白茫茫蘆花,照臨溪水。溪水,在草根、鵝卵石與細魚之間,金子一樣流淌。幾聲青蛙,從葦叢亮出。淑青走到溪畔,挽挽褲子,露出白嫩小腿,揀塊大青石坐了。水,冰晶般跳躍。淑青先將帶來的小紙鶴輕輕放水面上,嘴一吹,小紙鶴沿溪,流遠去。淑青托腮,一雙大眼看着它。划過一溜一溜流雲,划過大月亮,拐過小沙嶼不見。淑青眼睛泛動着淚花,掂條紅襯衫,細細洗。四周很靜。淑青站起來,甩甩雙手,手上沾着的水滴,珍珠樣濺進溪里了。她挽挽頭髮,左右看看,踩着細軟的沙土地,一徑走進葦叢深處。忽然,她聽到那邊大楊樹後面有人低聲呻吟。淑青趕緊系好褲子,站起來。“呼呼啦啦”一片葦葉搖動,那人跑遠了。淑青急忙追過去,只在大楊樹後邊發現一團淡紫,拾起了,趁大月亮一瞧,原是自己那件丟了的紫碎花內衣。內衣上射上了一片沾沾乎乎的東西。屈辱,憤怒。淑青將內衣一扔,端起盆子,哭着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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