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淑青快步跑向“桐樹園”。天，已經黑透，懸在枝間的那勾鐮月，收割着葉上的雨水。從西寨跑出來這一路，淑青邊跑邊回眼看，生怕萬記周跟蹤她。直到跑上通向園子的小徑上，淑青才放慢腳步。桐樹園門口影影綽綽有幾個人。是葉小蛾她們。葉小蛾也看見淑青了，一壁叫着“淑青姐”一壁張開手臂跑過去迎接住。其他幾人，跟着紛紜跑來。葉小蛾摟起淑青，一口接一口不住聲兒地問：“淑青姐，哪兒去了？你往哪去了？沒出啥事兒吧？這一整天兒的不見你人影兒，大家都着急死了。”其他幾個女知青，也都問這問那的，一邊依附着淑青走回園子進房去。只因一連幾天，曹淑青悶悶的，話兒也懶待說，飯也懶待吃，姐妹們看在眼裡，想勸勸，都無從勸起的。忽聞淑青請假回城，萬支書又沒批，便紛紛擾擾，嘰嘰喳喳替她抱不平。“能做肯干的，累死，誰知道！能吹會拍的，不幹活，還落好！”“可不是哩，那些個不要臉的，賣俏的，一個個都成了紅人兒了，別想咱們不知道，有些人背地裡兒干的那些事兒，瞞得了誰？”“對！看着人武鄭王的，骨子才是賤貨呢！”“這都是啥事兒？——有人一年回城幾次、有人幾年不讓回一次。啥叫理？”“‘理’字兒，‘王’字邊，誰鐵誰有理，哪有理？——沒理！”

幾個人一遞一聲兒還埋怨起淑青道，你就是好性兒，“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要是我，連着幾年不讓我回家探親，早鬧了，早鬧他個人仰馬翻的，不讓我好過，誰都別想好過去，哼！淑青聽出話兒音不對，大家都在藉機發泄對小燕的不滿，便攔住。嘆口氣兒，道：“都別說了。”大家聽了，頓時面面相覷的，不再吭聲兒。

原來，這天一大早，淑青就出門去。近日心情夠亂、夠糟的，她就一個人去到水庫，天下起雨。她坐在水庫邊柳樹下，思前想後，“唉”的一聲嘆息，自己的命，咋就怎苦呢。爸早死，媽又病，走到哪兒，那兒的人都叫她“反革命小崽子”原想下鄉來，好好改造，好好勞動，誰承想累死累活再努力也不行。這還都不說，還能忍受。可咋就偏偏碰上那不要臉的萬記周，豬狗不如的東西，三天兩頭來纏她，跟蹤她，真讓她受不了，讓她煩，讓她怨，讓她恨，“恨死了！”淑青拾起一粒石子投進水裡，“張揚出去吧對自己也不好，不說吧他便以為我好欺負，越來越出格，越來越噁心了，真可氣！氣死了！”淑青又撿起一塊石子投進水裡去。

淑青不由得想起昨晚在溪邊，那件事，肩膀一抖，捂起臉哭了。雨，越下越大。水庫里的水，越聚越滿。哭足哭夠了，曹淑青呆望着水庫里藍盈盈的水面。上輩子我犯了啥罪孽！自小到大，看人白眼，聽人壞話，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遭人欺負，受人污辱，活着啥意思？沒意思，沒丁點意思，曹淑青眼一閉，就想一頭栽進水裡邊，死了算了。可是，她又想起城裡的病媽媽。就是死，也要回城看一眼我媽呀。曹淑青決計將萬記周的不端，向組織上反映；曹淑青從水庫轉回西寨，去到萬支書家，想將近半年來發生的一切全說了。誰知走到萬家院牆邊，她竟然躊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