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又用了他的懵人術,告訴我說爬不了多久就能到,等我們最後手腳並用地上了最後一級,他告訴我爬了704級台階。這應該是我的最高紀錄了。幾年前上過科隆大教堂的頂部,印象中是506級,當時還穿了登山鞋。現在我在30多度的高溫下光腳走了700多級,而且還是在老了好幾歲之後,是不是應該自鳴得意一下?
爬到頂部,能夠看到的不僅僅是城市,還有遠處的湖水和碧綠的稻田。山頂的寺廟名字叫Malaikovil Temple。據說裡面有一個金色的神龕,每天都有上萬人前來朝聖和參觀。四周看不到什麼佛像。男人對着院落里的各種擺設全身匍匐拜倒,女人則雙膝跪地。還有人拿了椰子摔在地上,據說也是供奉。好像所有的活動都是個人隨意,沒有任何人組織和說教,所以看着十分混亂。這邊的人剛站起來,那邊又有人拜倒。那個人剛剛伏下身,掃地的人一路拿掃帚把灰土揚過去,差點弄了拜神的人一身。很多人就在地上橫躺豎臥着午休,感覺寺廟裡的這些屋頂遮蔽的陰涼就是為了朝聖者準備的,他們在這裡休息如同在家一樣自在。周圍人很多,不小心就會碰到旁邊的人身上,也沒有人計較和不高興,似乎所有的人來此都是備足了好心情。正納悶在山路上沒見到有一個挑山工,不知道寺廟周圍的小商店是怎麼把貨運上來的,就看到一排很矮的小毛驢馱着東西,低着頭悶聲不響地往前走。它們大概還沒到我的腰那麼高,四條腿登高看上去比我們還要費勁。
到神龕要經過一個通道。我們朝入口處走,門口一個人攔住我們,原來只有印度教徒才能進。我們在外面抻長了脖子往裡面看,只能看到有無數小神像的塔頂,卻看不到神龕。繞到寺廟後面,很多朝聖者都伏在欄杆上往下看。從這裡就能聽到半山腰上另外一座寺廟裡的音樂。後來看了書才知道,就這一座山周圍就有許多寺廟。這些朝聖的人是家家都要去過。難怪他們要躺在地上休息呢。
又看了一會兒風景,覺得不可能有別的收穫了,我們就開始下山。這一次沒有走緩坡,確實感到腿關節上的壓力。不知道走了多久,下到最後的時候我已經是側過身來橫着一步一步地邁,手還要扶着牆了。看着旁邊抱着孩子、穿着紗麗的女人們健步如飛地下去,我覺得自己未老先衰。走到最下面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有人把台階兩側用小蠟燭裝點起來。等我們下來回頭看,台階已經變成了燭光搖曳的通天梯。我們順着原路返回的時候還是不停地給人追着。這次我的腿已經抬不起來了,用一個硬幣把一個要飯的打發走之後,我們趕緊攔下了一輛自動黃包車,趕緊直接去汽車站。
車站裡的人比剛來的時候還多。沒問題又去上廁所,我在門口等着,擔心還會有要飯的人來騷擾。一個男孩子站在不遠的地方衝着我喊:“你好!”我不敢識他的岔兒。他就更走進一些,再說:“你好!”我看他一臉的稚氣,也勉強地想他微笑了一下。他說:“你喜歡這裡嗎?”我點點頭。他滿臉都是笑。唉,我跟自己嘆了口氣,這孩子多天真,我剛才竟然拿他當了鬼。
這個汽車站是本地車和長途車公用的。我上午看到的那些沒有窗戶的都是本地車。長途車則是顯得乾淨整齊得多,但也是重心很高。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馬度來(Madurai)。可是車站裡面找不到任何站牌。我們隨便找了一個人問,那個人說在進口處。我們稀里糊塗地到了進口處,看不到等候的隊列。倒是有汽車斜着停在那裡。去問司機,正好旁邊站了一個警察模樣的人,他一指身後說:就站在這兒等,四十分鐘一趟。還有二十分鐘下一輛就來了。看看旁邊也有幾個人站着,示意我們馬度來就在這裡等。我們這才定下神來。
剛站好,各色要飯人等、賣東西的小販又湊上來了。要飯的很有毅力,就站在你的面前一動不動。我覺得自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人考量自己的仁慈之心。可惜在Palani呆了半天,我那本來就不多的一點點仁慈之心已經都讓他們的騷擾給磨沒了。更可恨那些小販,生怕我們不知道他賣的什麼,非要把東西杵到你眼前晃來晃去。我看得心煩,索性掉下臉來。我很快發現,如果你臉上一幅氣憤不已就要發作的表情,那些人就只遠遠地看,不會上前了。我把這個秘訣告訴沒問題,他也把臉拉下來,象所有的人都欠他錢,來了他就會討賬一樣。這樣,我們算是有了片刻的喘息。
這時候旁邊有一個等車的人跟我們搭話。他的英語也很費勁。我問他是不是來朝聖的,他說不是,是從馬度來到這裡做生意的。沒問題一聽他是做生意的,立刻有了戒心,馬上變得帶搭不理。我倒是看這個人沒有惡意,跟他聊了幾句。終於,車來了,原以為會進到站里來,大家排隊上。沒想到不知從哪裡殺出來幾百個人,跑的跑,擠的擠,沒等我們回過神來,汽車已經裝滿了人。一陣喇叭響,汽車搖搖晃晃地從人海裡面航行出去。
還要等四十分鐘,照這樣下去,我們拿了這麼多的行李,怎麼也不可能跟那些腿腳伶俐的印度人比得上,得等多長時間才能上車啊。沒想到,很快又有車來,還是很多人上前,肯定沒有希望。正干着急,剛才那個印度人跑過來說,跟我來,我給你們占了座位,原來他已經在車剛進站的時候就擠上去了。我們馬上隨着他向汽車的方向擠過去。此時車站裡面已經亂作一團。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兩個警察,忙着維持秩序,可是周圍的人根本聽不到他們的指揮。我忙着向前走的時候,下意識地一回頭,正好看到一個警察舉起手中的棍子,向他面前擁擠的人群打下去。棍子正落在一個要飯老太太身上,只聽嘭的一聲,肯定是打在她後背突出的骨頭上了。人群一下子像海浪一樣向後退去,老太太迅即從我的視線中消失。我的心一下子收緊了,腳下還跟着人流往汽車那邊走。那一聲“嘭”從此印在了我腦子裡,手持棍棒的警察毆打手無寸鐵的老婦,變成了我對印度揮之不去的記憶。我們跟着印度人上了汽車,坐定的時候,我的眼淚流到了鼻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