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又過了一段時間,生活實在困難。父母就再次給我做工作,要我處理掉一隻狗,並把目前的生活困難一五一十講了個夠。特別講到最近,又發生了有人拿石頭砸狗甚至砸家門的事,我聽過之後,知道是實情,也理解父母,但感情上依舊接受不了與狗分離。尤其父親他小時候就喜歡養狗,現在又要這樣處理狗,我自然無法理解,我當時還為此而和他爭辯過,說他根本不配養狗,說他過去養狗的那種精神是騙人,說他就是不理解我和狗的感情等等。他為此只是苦笑苦笑,沒有什麼好說的。其實父親心中也是一肚子委屈,誰能說他不喜歡這兩條狗?否則他為什麼要下那麼大工功夫到幾十里之外,專門給狗去買豬下水?我不去想這些,我只是哭,一連哭了好幾天,想不出一個好辦法。最後的最後,父親認真了,堅決要處理掉一個,而且是不送人,是要殺掉一隻。原因簡單,送人之後,那狗肯定還會回來,那樣我們就永遠和它藕斷絲連,等於是沒有解決問題。一聽說殺狗,我就更是無法接受,天天為此爭辯和哭泣,殺哪只我也接受不了。這兩條狗都是我的“親人”,我怎麼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大約又過了半個來月,父親還是不改主意,我也再無辦法,只好在無奈中同意了殺狗。那麼殺誰呢?想來想去,想去想來,一一做了假設,一一覺得不合適,最後的最後,也就同意了大家的說法,把“小五”殺掉,留下“五子”。
殺狗,如同殺人。我的心為此而忍受着煎熬和折磨。我不能再看見這兩條狗,它們與我朝夕相處,有一種說不出的融洽和默契,這兩條狗一大一小,一母一仔,骨肉相連,相依為命,難道就這樣要因為“吃不飽”肚子而將它們骨肉分離?而且是要動刀動槍將之“生死分離”?我不能再見它們,一見它們,我的淚水就止不住,我不是摟住這個就是抱住那個,我把它們緊緊地摟在懷中,低下頭嗚嗚哭個不止。我哭不要緊,兩隻狗見我流淚,就分別從兩側伸出它們溫暖的舌頭在我的面頰上舔吸那一道道淚水。它們不舔還好,一舔倒更讓我難受,讓我難堪,讓我負罪,讓我頓覺渺小,讓我可悲,沒有辦法保護兩條生命。啊,我對不住它們!
農村殺狗一般是兩種方法,一是一伙人亂棍將狗打死,一是將狗吊起來用水灌死。之所以要採取這麼兩種極其野蠻和殘酷的殺狗方式,據說與一種信仰有關,即狗有九命,用殺豬殺羊的辦法來殺狗,狗有可能還會復活,狗一旦復活,則肯定變成了瘋狗,從而到處咬人傷人,而且咬了誰誰也就會成瘋子。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有無道理,我只是琢磨採取哪種辦法痛苦更小,比較之下,我不允許用棍子打狗,一定要用水灌。
殺“小五”的時辰,是在一天晚上。我盡最大努力,給它做了我平生最艱難的一次晚餐。我用全家最好的糧食,做了一鍋飯,做好之後還加了咸鹽,甚至還照山西人的習慣放了少許醋,讓它吃得有味,飽飽的上路。然而不知怎麼了,“小五”這天怎麼也不吃東西,吃不上幾口就再不好好吃,不像以往那樣,見了好吃的,就像發瘋一樣,吃個不停,而且不許任何人靠近。誰靠近它,它的嘴裡都會發出呼呼的威脅聲。這時,它不時地看我,不時地看它的孩子“五子”,不時地舔它的孩子,不時地用嘴叼出好吃的給它的孩子。看到這種情形,我明白“小五”一定是知道了“天機”,它太失常了,失常得讓我難以相信。
約八點來鍾,殺狗的人來到家中,我在屋裡哭泣,他們卻在屋外有說有笑,我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有些“良知”和“同情”。殺狗的人多數是我的同伴,他們之所以願意幫忙殺狗,一半的原因是殺了狗就可以吃一頓狗肉。其中那個曾經幫我騸了大公狗的小哥們,今天晚上同樣最賣力,他要親自給“小五”灌水。
我摟着“五子”,堅決不看他們殺去“小五”,母親不看,弟妹們也不看,她們都到別人家裡去躲避這“殺人”的盛況。家裡只剩我和“五子”。只有父親一人,領着“小五”,跟着“屠夫”走上了刑場。
“小五”怎麼死的,我沒有去,自然無從知道。父親回來跟我講,那真是個令人心碎的時刻。他們走了約莫十多分鐘,就到了村子南邊的南河溝。找到了一棵結實的大樹,哄騙着將“小五”用繩子套了起來,套好之後,就又高高地吊起身子。我的“小五”,這時候呼吸窒息,使勁地搖動,張着嘴想叫又叫不出來。它一邊搖晃身子,一邊還死命地搖着尾巴,祈求站着的這些人們開恩,能將它放開。這時,“屠夫”們顧不上這些,拿着大水壺就給它往嘴裡灌水。就在灌水的這一刻,“小五”再次用力掙扎,突然間真把繩子掙脫開了。它從繩套里掉了下來,它從樹上掉了下來。它掉到地上之後,發瘋地喊叫了幾聲,在地上跑了幾圈,它想復仇,它想咬人,它想逃跑。但是,它看到了我父親,就又乖乖地收斂了起來,它終於沒有發作,而是跑到了父親的腳下,搖着尾巴,伸出舌頭拼命地舔着他的褲腳。父親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殘忍,用力踢它,並高聲喊道:“小五,你快跑啊!”連喊多少聲,那狗動也不動,死死地用前爪摟住了父親的腿,搖着尾巴。
這時,幾個殺狗的,再次將“小五”抓住,套住脖子,奮力吊了起來。這回被吊起來的“小五”,再也沒有氣力掙扎,任憑這些“屠夫”將它殺害。
一個來小時後,他們就回來了。他們一進院子,“五子”就聞見自己媽媽的“氣味”,於是就發瘋地跳了起來,要衝出去見自己的母親。我死死摟着它,不願讓它小小年紀受到刺激。
父親進了家門,我問他“小五”死時的情況。父親艱難地給我講了這個過程。燈光下我見他的眼睛發紅,噙着閃亮的淚水。他的心,同樣痛苦。要不是吃不飽飯,他決不會同意去這樣殺掉自己養了兩年多的“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