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漸漸長大了, 破舊的衣服掩不住她小臉兒的美麗。她象極了母親, 也有兩個小酒窩。她很愛笑, 一笑時兩個小酒窩便迷人地顯露, 叫人又愛又憐。母親非常疼愛她。家裡最好的東西幾乎全堆放在她碗裡, 而我的碗裡只有含極豐富維生素的幾根青菜, 有時連青菜也沒有, 只能醬油泡飯。望着妹妹歡喜的小臉兒,我恨極了, 恨不得明天就有個大灰狼出來把她叼走吃了, 然而大灰狼始終沒有出現, 妹妹一天一天地象花朵兒一般地開放。
四年級的一個星期天上午, 我獨自到村邊的清水溪捉魚, 沿着清水溪向上遊走二、三里, 這裡的水深而多曲折, 水流很慢, 水草茂盛, 魚兒不僅多, 而且大。我在兩個小時裡就抓了八九條鯽魚, 其中三、四條有我的巴掌大。我把魚裝在一個舊木桶里, 跑了五六里路到椏樹集, 賣了一塊二毛錢, 興沖沖地買了五本舊連環畫和半斤水果糖, 邊走邊吃邊看。看完時已經要到村子了, 這才發現太陽早已偏西, 想到母親, 滿腦子的興奮蕩然無存, 心想要找個理由說為什麼現在才回家。理由還沒想出來, 就見母親抱着妹妹往家裡走。我見母親沒發現我, 趕緊溜到顆大槐樹後躲起來。我正慶幸她沒發現我, 準備探頭探腦看看她是否去得遠了時, 只聽背後"嗖"的一聲, 屁股"啪"地被狠狠抽了一下。我痛得尖叫一聲跳起來, 雙手不由自主去捂屁股, 心想誰他媽在這個時侯跟我搗蛋捉弄我時, 兩隻手手背又被狠狠抽打了一下。我一看手背, 手背上火辣辣地凸起半指高的一道痕。我回過身來就要破口大罵, 然而第一個字還沒罵出口, 就在唇間咬住了。
我回身面對的正是母親! 母親狂怒着一張臉和散亂着頭髮, 她睜園的雙眼似乎要噴出火來, 沙啞而神經質地吼叫:"你死到哪裡去了? 你說! 你死到哪裡去了!"
我沒能回答, 自從她用枕頭擲向我的那一天起, 面對她的吼叫我總是象木頭一樣發呆。妹妹後來說我那時的樣子完全跟傻瓜沒什麼兩樣。她不知道, 那時母親一吼我的腦海便變成了空白一片, 除了我的身軀無知覺的存在, 我一無所有。
而母親最忌諱的就是我的呆樣, 她從我的呆樣中看出父親無用的影子。於是她尖叫一聲, 疾風暴雨般將樹枝抽來。我開始還用手臂遮掩着頭, 然而沒過多久身體和手臂上的疼痛便使我忍不住倒了下去, 在翻滾閃避之中我買的書和剩下的糖掉了出來。母親抓住書大聲地喝問我錢是哪裡來的, 是不是偷來的。這時我的頭部已經被打中了好幾次, 一陣一陣劇烈的抽痛, 我只微弱的說了句:"不是偷來的。" 大概她沒聽見, 或者因為她只顧了高聲問我, 沒能容下一點時間去聽, 也或許她根本就不信, 總之又開始了抽打, 我昏了過去。在我, 昏過去算是一件好事, 因為她打了我幾下後見我護頭的手鬆下來, 也不再翻滾。她才停了手。
我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 剛醒來時我微微扭動了下身體, 頓時周身上下猶如被撕裂一樣的疼痛, 痛得我緊閉着眼睛低聲的嚎叫, 好一會疼痛才減輕了些。我睜開眼, 眼前是妹妹那張雪白可愛的小臉, 烏溜溜的眼睛靜靜地望着我。我們默默地對望着, 好久, 妹妹小心翼翼地問:"哥哥你痛嗎?"我不敢點頭, 任何一下輕微的移動都會引起揪心的痛楚, 我唇角動了動, 沒能說出聲。妹妹閃了閃她那雙大眼睛笑了,孩子氣地說:"媽媽說你會死的, 我說你不會死, 你真的沒有死呢。" 不知為何, 我當時笑了笑, 但那笑一定笑得很難看, 因為妹妹的笑容一下凝固了, 怔怔望着我。
又過了會, 她想了想, 從衣兜里掏出一顆糖來。我認出是我買的糖。她剝去糖紙, 將糖放到我嘴邊, 甜甜道:"哥哥你吃糖。" 我張開嘴含住糖, 妹妹微微偏了頭抿着嘴望着我笑, 露出兩個小酒窩, 分外的甜美。我心裡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溫暖和感動, 淚水悄悄地順着眼角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