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梁山之躑躅七變第一變
第一節
“看你像個文人,今日本頭領好心情,刀丟下,錢財拿出,饒你一命。”酒糟鼻子眼睛眯縫着,雙手袖着,連腰間的劍也未拔,顯然已經見慣了這樣的場景。
葉公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說話。
酒糟鼻見狀,手一招,門口兩個大漢手執朴刀,走近葉公,分列左右。酒糟鼻一聲呼哨,從問外又撲進來三五個拿着刀槍的大漢,各個是村民打扮。
酒糟鼻見葉公神色不變,伸手把身邊一扇窗簾“騰”地揭開,見房內掛着七八條腿,繃着五六張皮,血跡斑斑,如同地獄。
酒糟鼻一個眼色,先前進來站在左右的兩人各揮刀朝葉公砍來。
葉公躲過左手之人一刀,手中刀八成力迎向右手之人,只聽哐啷一聲,那人刀被磕飛,虎口震裂。
左手之人一刀揮空,一個趔趄撲將進來,被葉公順勢刀背一拍,“啪”地撲在了地上。
葉公看也不看,身子朝後急縱,刀刃已經橫在酒糟鼻子的脖頸上,寒光閃閃。
“速報名來,繞爾一命。”
“英雄息怒,小人梁山旱地忽律朱貴。請教英雄尊姓大名?”酒糟鼻子也不抵抗,也不驚慌。
葉公收了刀,退開一尺,懷裡掏出小旋風柴進給白衣秀士王倫的書信,遞給朱貴。
朱貴仔仔細細看了書信,期間抬頭看了葉公幾眼,看完書信後沉吟半響,忽然哈哈大笑,“原來是柴大官人介紹的豹子頭林沖,林教頭。”說罷,吩咐道,“拿酒來。”
朱貴從嘍嘍手上接過酒罈,拿了兩個碗,咕咕咕各倒滿。
伸手拿過一隻碗,仰頭一口氣喝光。斜着眼看葉公。
葉公心中嘆口氣。伸手拿起碗也一口氣喝了。
朱貴哈哈一笑,把碗朝桌上一頓,“你跟我來。”
葉公隨着他出門,見他到了河沿,一聲呼哨,蘆葦里晃晃悠悠劃出一隻小船來,兩個小嘍嘍劃着。
朱貴跳上船,示意葉公跟着,葉公棄了馬,也跳上船,看剛才院子裡小嘍嘍牽了馬回村去了。
葉公見朱貴站在船頭沉吟不語,他自己一早醒來趕路心情複雜,對於即將到來的梁山心中無數,也不勉強自己多說話。
小船七拐八拐,馳出了蘆葦衰草,行駛到了一片開闊的水域,遙遙地望得見十幾里外又是大片的濕地,濕地深處層巒疊嶂。
正如水滸傳里形容的——
山影深沉,槐陰漸沒。綠楊影里,時聞鳥雀歸林。紅杏村中,每見牛羊入圈。
落日帶煙生碧霧,斷霞映水散紅光。溪邊釣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犢歸。
外表看來,正如人間仙境一般。
看看船馳近濕地,隱隱有個小寨,高高地豎起一面旗“前寨”。
朱貴船艙里拾起一副弓箭,站在船頭,穩穩地站直了,嗖地一聲,把箭射了出去。
見那箭呼呼悠悠,啪地摔到旗幟附近,幾個嘍嘍撿了,慌忙跑去報告。不一會,一個大漢迎了出來,見他紫黑闊臉,鬢邊一搭硃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
小船靠岸。
朱貴俯身上去貼着大漢耳朵說了幾句,又看了葉公一眼。
葉公對着岸上黑黃毛硃砂記的大漢一抱拳,
“在下豹子頭林沖,見過好漢。”
“赤發鬼劉唐。”劉唐不咸不淡一抱拳,轉身往山里而去,“林教頭隨我上山去見大寨主,老朱你也來。”
葉公心中暗暗吃驚,原來在他伏牛島和柴進莊園養傷的這一個來月,智竊生辰綱的七個好漢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阮氏三兄弟、白勝已經上了梁山。
雖然這事多少也在他的預測之中,但他別無選擇。
跟着劉唐朱貴走了三五百節台階,又爬上一個緩坡,一個轉彎,看見三五個石佛立在草叢裡,再看見不遠處一個廣場,四周掛了七八個燈籠,中間兩排房子,遙遙地看見後面樹叢里,還有三五排房子。
三人穿過廣場,走近中間靠南一排房子,和門口嘍嘍打了招呼,走進門上掛着“聚義廳”的中間大房。
進門聽見大聲談笑,見他三人進門,眾人齊刷刷一起望來。
葉公見坐在中間一位,三十八九年紀,三柳掩口黑髯,鼻直口方,黑粗長眉下馬眼似一雙大眼,怔怔地看着他。
此人頭上里頂青紗萬字巾,掩映着穿心紅一點兒,上穿一領白布衫,包了件猩猩紅錦袍,腰系一條絹搭膊,下面青白裊腳多耳麻鞋,手裡捏了一對縷空鐵胡桃。
他,應該就是托塔天王晁蓋吧。
晁蓋左手一人生得面如灰金,顴骨突出,眼睛似閉非閉。他一身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皂沿邊錦繡寬衫,腰系一條茶褐鑾帶,下面革靴淨襪,手中竟然還搖着一把扇子。
此人就是梁山之腦—智多星吳用吧。
葉公看出吳用眼裡瞬間閃過一絲迴避、猜疑的表情。
晁蓋右手一人八字眉,一雙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鬍。頭綰兩枚,松雙丫髻,身穿一領巴山短褐袍,腰系雜色彩絲絛,背上松紋古銅劍。厚棉靴襯着麻襪,綿囊手拿着鱉殼扇子。
葉公眼裡看去此人雖着道服,卻眼神通透,是個極其聰明的人,顯見是入雲龍公孫勝了。
公孫勝一側下首,排着五六個木椅子,第一個位置卻是空着,第二個位置坐着個三十四五歲好漢,生得瞘兜臉兩眉豎起,略綽口四面連拳,披了件錦繡大氅,微微露出胸前一帶蓋膽黃毛,隱約看得見背上兩枝橫生板肋。
挨着此人,坐着個好漢,兩隻眼有似銅鈴,一雙手渾如鐵棒,灰裘大氅下夾袍斜領處隱約可見胸前刺着的青鬱郁豹爪。
再下側,坐着一人,疙瘩臉橫生幾塊怪肉,玲瓏眼突出雙睛,腮邊長短幾撮淡黃須,臉上脖子上交加着一顆顆烏黑斑點。
這三人,顯見是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等阮氏三雄了。
活閻羅阮小七下首的座位卻是空着。
再看吳用這一側。
下首第一人,坐了個三十二三歲的人,穿着白絲繡衣,戴了白絲巾,臉色慘白,手中拿一把燙金扇子,定定地看着地面,眼神散漫,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白衣人下首坐了個高大威猛之人,戴了頂竹氈帽,黃色錦袍配了綠裳,一雙棗色革靴,身高足有一丈(二米以上),眼神有些木訥,張着口,露出黃黃的兩排牙齒。
他不是雲里金剛宋萬就是摸着天杜遷吧。葉公暗想。
高大壯漢的下首,空着兩張椅子。
劉唐進了大廳,對着晁蓋一躬身,又對着吳用一抱拳,把朱貴給他的信遞給了晁蓋。
遞了信,劉唐、朱貴分別去右邊下首第一個以及左邊下首最後一個空位子坐下了。
晁蓋看葉公一眼,打開信,讀了一遍,起身抱拳,“原來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林教頭,大駕光臨小寨,榮幸榮幸。”
說罷,把信遞給了吳用。
吳用打開,細細讀了一遍,笑了一笑,也不言語,起身把信遞給下首的白衣人,“王頭領,柴大官人的書信,卻是給你的。這個好漢,你看山寨收也不收?”說罷,走回自己座位,斜着覷了葉公一眼。
白衣秀士王倫見吳用到他眼前,一下子站了起來,接了信,看也不看,瘸着腿拖了幾步,到了晁蓋面前,幾乎要跪下來,“哪裡由小人做主!大寨主定了,軍師定了,就是。”
說着,如同拋掉火球似的,把書信遞給晁蓋,又拖着傷腿,回到自己座位,雙手後探着位置,坐下了。
從始至終,對吳用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葉公見白衣秀士心志已衰,形同廢人。
水滸傳的時空時,林沖被吳用晁蓋所激,加上對王倫當初結納他時的小心眼有怨恨,在晁蓋吳用等人上山,王倫還要推脫不想接受眾人時,火拼殺死了王倫。
現在這個穿越的時空,他沒有殺死陸謙富安和差撥,被耶律大石救了,再去伏牛島養傷,然後去了柴進莊園,又去了高唐州和扈家莊。
這一圈下來,再上梁山,卻發現晁蓋吳用等人已經上了梁山,而且看現在王倫等人的情況,已經被晁蓋等人收服。
王倫的傷腿,估計就是吳用指使人活活打斷的。
吳用的手段毒辣以及不講人性,他看水滸傳是深有體會的。
梁山騙取美髯公朱仝上山,就是吳用的計策,讓李逵殺掉活潑的一個幾歲孩童,然後嫁禍於朱仝。
朱仝走投無路,最後只能上梁山。雖然朱仝剛上山時看到李逵就要拼命,但是罪魁禍首其實是吳用。
騙盧俊義上山也是如此。
盧俊義被假裝成算命先生的吳用所惑,到泰山燒香。路途經過梁山,被強留多日。
一方面吳用放盧俊義僕人等回家,故意散布盧俊義造反消息,也特意在算命時在盧俊義家留下藏頭反詩。
結果盧俊義因為和梁山私通的名義,被惡妻及其勾搭成奸藏有賊心的僕人李固所害,家破人亡。
幾經反覆,最終不得不投入梁山。
罪魁禍首,也是吳用。
騙取金槍將徐寧也是如此。
讓時遷先偷去徐家傳家盔甲,然後再安排徐寧表弟金錢豹子湯隆出場,以兄弟之情,讓徐寧毫無懷疑。湯隆假裝看到賊人逃跑路徑,一路把徐寧騙到梁山後,再回去以徐寧路途生病名義騙徐寧妻子也上了梁山。
最終徐寧一家走投無路,也只能上了梁山。
葉公見晁蓋起身和他抱拳行禮,趕忙也抱拳回禮,“林沖天涯亡命,得柴大官人賞識,前來拜過晁頭領,王頭領,吳軍師,公孫先生並眾位頭領。若得接納,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對着眾人團團施了一禮。
因為柴進得書信到底是寫給王倫的,他特意給王倫施了一禮。
王倫卻不回禮,眼神看去顯然有點怕的癲瘋,身子觳觫,如同狼面前膽囊已破的羔羊。
看來自己穿越到了林沖身上,結果沒有殺掉陸謙等人,還到伏牛島柴進莊園扈家莊等地,造成了晁蓋吳用等人到了梁山泊,沒有林沖,也就沒有人主動去火併王倫。
看今天王倫的慘象,最後,他們自己也還是發動了兵變,搶了梁山泊。
只是也許剛火併,想穩定人心,沒有殺死王倫而已。
事實上,王倫已經如同一條狗,甚至更加不如。
公孫勝和阮氏三雄見葉公行禮,也都跟着晁蓋回禮。
王倫下首摸着天杜遷也站起躬身行了一禮。
晁蓋摸了摸鬍鬚,微微頷首一下,剛想吩咐給葉公看座,吳用俯身低低地貼着晁蓋耳朵說了幾句,晁蓋一愣,過了一會,開口道,“林教頭,趕了這麼長時間路,還沒有打火吃飯吧?來,既然來到山上,一起喝幾杯。”說罷,吩咐擺酒。
葉公心想,吳用看來是不想讓自己上山,也許找的是那份書信的抬頭的毛病。
抬頭是王倫,柴進的信是寫給王倫的。而晁蓋和柴進並沒有交情,若吳用不想讓自己上山,很容易就能勸說晁蓋不要讓一個“王倫的人馬”上山。
葉公正想說些什麼,卻見外面匆匆傳來腳步聲,興高采烈地邊走邊說,為首一人拿着小包,後面一人背着大包。邊走邊笑,“這次下山,到陽穀大市場給晁蓋哥哥、軍師哥哥和各位,買新年禮物,看我買的好衣裳,好靴子。“
眾人嚷道,”給我看,給我看。“
葉公剛和此進來的兩人打了照面。
卻正是初六晚上扈家莊牆外的兩個小偷,一個白煞煞一雙大板牙的鼠臉賊,一個二米來高的上身長下身矮的巨漢。
葉公心中雪亮,原來扈家莊被他和薛永打跑的,鼠臉賊,明顯就是白日鼠白勝,不平衡身體巨漢,就是雲里金剛宋萬。
吳用一眼看出白日鼠白勝眼神異樣,見狀問道,”怎麼了?白勝兄弟,你認識這個人?“
白勝指着葉公叫道,”那天就是此人,幫着扈家打了我和宋萬。本來軍師哥哥叫我買的新年禮物,卻被此人搶去一大半。“
白勝回頭對着雲里金剛宋萬喝道,”宋萬,你怎麼不說話?!“
宋萬手指葉公,”就是,就是這小子。幫着扈家打俺,打俺和白勝哥哥。“
吳用臉色一變,眼睛霎那間微微聚攏,閃出一絲寒光,山中扇子啪的收起。
隨着吳用扇子啪的一聲收起,白日鼠白勝,雲里金剛宋萬,赤發鬼劉唐全都拔刀在手,隱隱圍着葉公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晁蓋,公孫勝沒有動,阮氏三雄和摸着天杜遷都跳了起來,手撫着刀鞘,還沒有拔出來。
吳用眼睛緊盯着葉公,王倫還是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
葉公雙手沒有動,他的右手離自己腰間掛的朴刀只有一隻手的距離。
他知道大家都盯着自己的雙手。
但是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去勉強動用自己的朴刀,那已經是眾矢之的。只要他手一動,四五把刀會一起招呼過來。
他眼角掃了白勝和周圍人的站位。
大致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做了。就是斜着後退半步,手往白勝一伸,白勝絕對想不到自己會不拔刀而去冒險空手奪取他手裡的刀。
估計很大的概率,會被他一奪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