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才是真正的上帝。無論是一個帝國，還是一個集團或是一個家庭，都崇拜這個上帝。為它奮鬥；為它流血；為它像狗一樣的匍匐在爛泥里。愛它、恨它、離不開它！它既是鬥士成功的標誌，也是財迷者深深的陷阱；既能換來高官，也能買來女人的貞節。它能使俗漢變得高雅，還能使卑微者變得自信……。在經歷了它的種種妙處後，你會被它深深的折服。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物質堪與它相比。

　　以上是我當年寫的日記，現在翻閱仍讓我思緒萬千，那浴血在爾虞我詐的商戰中記憶的波瀾久久不能平靜。

　　那一段時間，我們和李俠來往很密切。他從"廣交會"回來給我們帶來一條重要的內部信息：這次會上珀晶畫出盡了風頭，定量特大。建議我們趕快建個工廠，從速上馬。

　　什麼叫珀晶畫呀？我們還是第一次聽說。李俠憑着他的特殊身份帶我們來到外貿展廳，我們有幸先睹了據說目前還是機密的工藝精品。這是一幅鑲着鏡框的大壁畫，畫面是一條騰飛的巨龍，這條巨龍五彩繽紛，龍身全是用金絲鑲嵌，奇的是這畫鑄在一張玻璃里。我覺得應叫琥珀畫更準確些。

　　後來才明白，原來是傳統景泰藍的一種變態。傳統景泰藍都是些立體的瓶瓶罐罐，據說起因是個小美工，他在三合板上掐絲，用膠粘上後再點上釉料，再蒙上一層樹脂膠，做成平面的壁畫，本是無心做的，做完後一看效果還挺好。先叫平面景泰藍，後來覺得不夠神秘，才叫珀晶畫兒的。廣交會上一亮相，那些外國所謂的景泰藍專家看傻了，以為是中國秘藏於民間的超人技法又現江湖，紛紛拿出厚厚的美元定貨。我們憑着尿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淺的一股蠻勁，決定辦工廠。因為李俠給我們描繪的前景太迷人了，它把一切困難都遮掩了起來。我們做出了一個鹵莽的，但是英明的、歪打正着的決定。就像我們的祖先從樹上下到大地上的決定一樣，沒下來的還是猴，下來的就成了人。世界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簡單，一個鹵莽的決定改變了一個物種。我們要感謝這個鹵莽！有人說人是自然界必然的產物。這純粹是放屁！鹵莽的決定才把我們變成人，不是這個決定，我們現在還跳躍於樹枝間呢。

　　你只要真想幹了，所有的困難便都遮掩不住，紛紛出籠了，瞪着眼的阻嚇你。辦工廠要廠房要資金要技術要人員要工具，要的東西太多了。好在我們在北大荒時學會了笑對困難，學會了空手套白狼。鬼難拿講話，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最難籌備的是資金。我們測算起步資金要十萬，鬼難拿說找周玉松想想辦法。周玉松在一個銀行的信貸科當科長。據鬼難拿說，這是他舅舅給他謀的職位。

　　我們約好了在一個飯館裡見面。鬼難拿說好了，一切看他的眼色行事。周玉松還是高高的個子，只是胖了許多。從穿戴上看，與平常人沒有一點兒異常，甚至比平常人還差一點兒。一件式樣普通的雜牌羽絨服，一條膝蓋噘得像老太太嘴似的硬布褲子。我的第一感覺，他這科長白當了，看來是沒撈到啥油水。第二感覺呢，銀行用他看來是用對了，起碼不貪。

　　那天我們吃的是涮羊肉，熱騰騰的火鍋加上熱辣辣的白酒，再混和上滿屋的碳氣肉香，把老友相聚的氣氛調諧得恰倒好處。兵團戰士一見面情感就不一樣，話也多酒也多。那次還談到剛到兵團時他們冒充蘇聯兵，周玉松笑着對鬼難拿說："你他媽能活到今天，真得感謝我，要不是我把四眼兒（我的外號）掀過來，再過一兩分鐘你准被掐死。"

　　"誰讓咱兩有緣的！我這一生呀，凡是重要的時候都有你幫忙。這叫貴人相助！"

　　我和領袖只顧大筷子的涮肉，鬼難拿陪着周玉松一碰一碰的招呼酒。

　　我聽出來了，鬼難拿又捧又抬，慢慢朝目標靠近。果然，鬼難拿揭鍋了："今天咱們是老朋友相聚，這是第一。第二呢，我們要干一番大事業，求你幫點兒忙。"

　　"只要是我能幫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周玉松的舌頭已經有點兒卷了。

　　"沒必要刀山火海的，只是求你幫我們貸點款。"

　　"貸點款算他媽什麼，明天我就給你們辦。要多少？"

　　"十萬元。"

　　"沒問題。"

　　"將來事業成功了，有你四分之一的股份。"

　　……

　　我真沒想到，本來預計很難的事，居然這麼簡單就解決了。當然這只是口頭解決了，明天酒勁兒一過還不知道會咋着呢。

　　我也是不諳世故。鬼難拿講話，酒桌上定的事是不許反悔的。第二天我們就找到周玉松，他倒沒反悔，可辦了十多天也沒音信。我估計這款要玄。那些日子我們天天往他那兒跑，一次我們來到他辦公室，他心不在焉的說："聽你們的描繪，這項目到是不錯，可你們這是跟國營工廠爭，人家有資金有技術，我怕你們……"

　　"怕什麼？"鬼難拿開始了他的歪理："國營的怎麼了？他不就是大點麼，其實這正是他的弱點，肥大虛弱！咱們是短小精悍，鬥起來準是咱們勝。另外世界上的規律就是小孩戰勝老頭！如果是老頭戰勝小孩，這世界早就不存在了……"

　　"得得得，你這詭辯我在兵團時就領教了。"

　　"領教就好，今兒你說個痛快話，這忙你是幫不幫？"鬼難拿看來是有點急了。

　　"操，你他媽急什麼？你們的事我能不幫嗎！你得容我想個辦法呀。貸款要擔保，或要抵押，你拿什麼做抵押呀？拿你那雙羅圈腿呀。"他這麼一說，我們都笑起來。

　　我們又蔫頭耷了腦地回去。我們分析，周玉松可能也是不好辦，話放出去了又不好收，估計是搪塞我們呢。那幾天，我們的心就像攤在煎鍋上，煎過了，心態也就平和了，看來是沒啥戲了。就像個給電影明星偷偷寫求愛信的傻小子，失望後也就是自個默默地忍耐了。

　　一天上午，我正在看瓊瑤的電視劇，鬼難拿就像春風，忽然跑來告訴我："周玉松約咱們今晚到地安門明珠海鮮吃飯！"

　　後來我才知道，這明珠海鮮是當時北京最好的館子。外面停了好多車，可能就我們三人是騎八路來的。我一進那金碧輝煌的大廳，好嗎！看着比大會堂還氣派。那些彬彬有禮的服務小姐漂亮得就像天女下凡。我緊張得兩腿控制不住的抖起來，抖得蛋直哆嗦。這輩子打死我也沒敢想過到這麼高級的地方吃飯呀。周玉松陪着三位先生已經到了。介紹中才知道，那位腆着肚子，滿面紅光的是天地礦泉水廠的朱經理，另外兩位是他的助手。他們互相吹捧中，我知道了朱經理原來給中央一個領導當秘書，現在看上了懷柔的天然礦泉水，辭了秘書職位，組建天地礦泉水廠。那口氣那派頭，一聽就是見過世面的。"三年之後，我要把五大連池、青島嶗山、白龍潭、九頭鳥的知名礦泉水全都歸到我的名下，都打上天地的商標。不管是國宴上，還是聯合國的講台上，都要擺上我的礦泉水------"這位朱經理一說話就是站在國際角度。

　　開始吃的時候，我先還以為是周玉松請客呢。按說也是這個理，小人物巴結大人物。談話中我才聽明白，這是朱經理請周玉松。這周玉松腚上是不是長了鳳凰羽了，能有這麼大的人物請他。真讓人不可思議。

　　酒至半酣，周玉松說："朱經理，兄弟有個事相求，不知肯賞兄弟個臉不？"

　　"周大科長，這話可遠了，有事你只管吩咐，我姓朱的絕不打趴。"

　　"好！朱經理是痛快人。其實事也不大，我這幾個戰友可以說是生死之交，現在他們找了個好項目，缺點啟動資金，望你能借他們點兒。"

　　"就這點事呀，好辦！要多少？"

　　"十萬就成。"

　　"沒問題，明天就給你們拿過來。"

　　有人看到這兒，可能認為我瞎編呢，別說你，我當時在場都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只能發誓我寫的句句是真。第二天這錢還真就拿來了，雙方寫好了借據，三年還清，利息是百分之十五。利息先扣，所以我們只拿回了八萬五。後來我們才弄明白，這個朱經理辦這個廠起先已從別的銀行貸款一千萬了，折騰了一年多，廠子沒辦起來，錢卻花個精光。現在正從周玉松他們銀行再貸兩千萬，周玉松求到他，他敢說不嗎。據說後來他這個廠辦起來了，可惜他的礦泉水別說衝出亞洲走向聯合國，連懷柔都沒走出去。錢雖然賠沒了，可人家這輩子沒白活，起碼落個好下水。這是後話。

　　錢到手了，我倒擔心起來，這萬一賠了還不上可怎麼辦。鬼難拿說："看來你還是太嫩！後來我才開了竅，周玉松為什麼不讓咱們從銀行借錢，他可能就是怕咱們還不上才找的朱經理。朱經理那是賣個面子給周玉松，我敢說，那張十萬的借據准放在周玉松那裡。你還看不出來呀，那朱經理是個大草包，早晚挨槍子兒，他一死，咱們這錢還不還能怎麼着。事業成功了，有周玉松四分之一的股份，不成就吹了。"

　　我似乎領悟了一些。

　　為了感謝周玉松，我們買了輛兒童自行車送給他兒子。那天我們一塊來到他家，一進門我就感到他的家和我們家比要相差好幾個檔次。臥室我沒看見，光看客廳，全套的進口家具，一碼的高檔電器。落地音響播放着優美的樂曲，乾淨、清晰的音色顯示着音響高貴的身份。真有點兒讓人不敢琢磨，那個穿戴寒酸的周玉松每天是從這間客廳走出去上班的。他的兒子很聰明，我一直逗着他玩兒。他兒子偷偷告訴我：你給我的自行車我媽不要，都扔了三輛了。我媽喜歡進口的。

　　我開始注意他媽了。看上去不算漂亮，一張柿餅子扁臉，抹得雪白，也不是抹了幾兩美白露，一看就是那種先天不足，全靠打扮行事的人。大老遠的就聞到一股濃烈的外國香水味道，就是那種當年流行的，舞會上或是重要的場合，中國新貴們都特愛噴的那種。我有一個外國朋友，他不光鼻子大得嚇人，手臂上捲曲的汗毛也非常嚇人，粗得像中國人的便毛。我老拿他開心：與我們比，你們可能還沒進化好。他聽完就樂。有一次我問他，你們的香水為什麼這麼嗆？我聞了心都發慌。他指指腋下說：我們體味大。鬧了半天人家為了遮狐臭，中國的新貴卻把能噴這種香水當身份的象徵。

　　閒聊中我聽出來了，她剛從瑞士旅遊回來。她說話似乎不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表白，你聽不聽我不管，反正我就像放磁帶一樣，尖酸刻薄地說：人家瑞士大街上連點兒土都沒有，哪像中國，空氣都是稠的，髒死了！我上人家裡去過，人家廁所比咱們臥室還乾淨。中國人活得真累……

　　聽她的口氣，就好像她不是中國人了。咱們國家就是有一幫子以中國人為恥的人，我們街坊有個女的就這樣，說外國人乳房大屁股大，非學人家，弄四個塑料袋裝上藥水植入皮下，沒半年呢全潰爛了，現在快成殘廢了。你不是那個種兒，學人家幹嗎？整天誇人家，貶低自己，管個雞八蛋用呀！

　　我必須趕快結束這篇回憶，否則控制不住情緒，又要髒話連篇了。

　　龔仁寫於北京三木石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