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仙真人再讀《圍城》 |
| 送交者: 假仙真人 2006年08月21日13:50: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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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仙真人再讀《圍城》 讀了遍《圍城》,寫了篇“假仙真人批《圍城》”,本想借網絡討個巧,不想沒討來好,反惹來一身騷。有人說,這種評法不合理。但是啊,法無定法,一切要以能否有效地傳達出評論意見為準,而不是以合胃口對脾氣為準。再說,《圍城》的作者也曾提到:“讀者於書,隨心施為。所謂公認準確之讀法,初無其事。讀書乃自由操業。無人能命我當何所讀或如何讀也。”還有人說,有本事自己寫本小說出來再說。實話實說,俺真被將着了:俺確實沒有本事寫,證明便是過去沒有寫過,現在也沒有寫。那個,那個肖伯納不是早就說過嘛:有本事,寫;沒本事,評。那俺就繼續評了哈:假仙真人再讀《圍城》。 一、怎樣讀《圍城》 有人對俺的《圍城》讀法有意見。網友的意見當然要考慮,那《圍城》應該怎樣讀呢?揣着糊塗,到網上去尋明白,看看別人是怎樣讀的。尋來尋去尋到了,教人怎樣讀《圍城》,北大教授寫的。咱來看看他老人家是怎麼說的。這位教授認為,讀《圍城》要讀出三層意蘊,即社會反映層面、文化批判層面和哲理思考層面。咱就來看看這個最深層的哲理思考: 這個,這個,這個點題的東西,可能沒有幾個讀者會錯過的吧?俺想。電視劇不也是用這個點題的嗎?就是開場那個男中音:圍在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這涉及到人生的願望,當然可以看作是人性方面的哲理性思考。一本小說,能明確地給人以哲理方面的思考,應該說已經很難得了,作為讀者按理說也應該感到滿足了,但心裡就是還有一絲遺憾。還遺憾什麼呢?遺憾的是,這個道理或哲理,在外國文化里幾百年前就被闡明了,是盡人皆知的諺語,獨有咱國人還當個寶。也有一事讓俺稍感欣慰,就是這個哲理,是咱中國人使用中國文字以小說的形式加以詮釋,使其在中國廣為人知,以至於有人認為這是中國的一個古老的諺語。自豪啊!別人有的,咱都有,咱老祖宗那裡都找得到——事實也好,幻覺也好,都可以讓人快活一陣自豪一時。可是,就這麼可憐憐的一點自豪感,也時時面臨着被徹底摧毀的危險。 具體到哲理性思考,教授寫道: 看到這些,真想罵上幾句,批他個n.x.p.。上面剛剛講過,人家錢先生想說的是“想進想出”,到這兒咋就變成“進進出出”這樣的機械動作了呢?莫名其妙哇。你沒看出這有什麼不同?告訴你,這差別,就像是私情男女,“偷着”和“偷不着”的差別。一字之差,就與人的本性扯不上什麼關係了,不過是些人類社會中的表面現象罷了。何其淺陋也!誰之淺陋? 先拋開這位教授的說法,咱自個兒按時間順序來讀讀主角方先生所經歷過的各種圍城,看看能讀出什麼。 書讀到這裡,回頭再看看,裡面寫的不像是“圍在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至少具體文字已經表明,“想”的不多,而更多的卻是“無奈”,是“不想”,是“被迫”。如果你仍然堅持這部小說的主題就是裡面的人想出來而外面的人又想衝進去,那俺只能說:這部小說的敘事層面與其他層面嚴重脫節,也就是常說的“言行不一”。讀到這裡,感覺有必要為教授平反了,他的看法沒有錯,小說在講故事層面上寫的就是“進進出出”,而不局限於“想進想出”。教授還是教授。這種脫節,他看到了,列出來了,但就是不點破。咳,教授就是教授。 如果這個“想進想出”不是主題,那作者想寫什麼呢?作者在小說的序中明確指出: “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這已經再明白不過了,寫的就是“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只不過 “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更為形象更為煽情更為通俗更能奪人眼球而已。說句不中聽的話,又有幾本書裡沒有寫到“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呢? 作者確實是對一些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進行了嘲諷,嘲諷了懦弱,嘲諷了妒忌,嘲諷了虛榮,嘲諷了自私,嘲諷了勢利,嘲諷了功利,嘲諷了欺騙和自欺欺人等等。同時,小說似乎還少了些什麼,比如,多的是嘲諷少的是同情,多的是刻薄少的是寬容,多的是輕蔑少的是尊重,多的是明哲保身少的是仗義執言。這些,都無一例外地屬於人的基本根性。 這些基本根性,關乎人的道德層面,關乎人的生活質量。但對於人類來講,比這些基本根性更為基本的問題,是生命的生存問題,是種族的繁衍問題,是民族的存亡問題。生存問題,與食慾聯繫在一起,與呼吸空間聯繫在一起;繁衍問題,與愛聯繫在一起,與情聯繫在一起。文學作品中,不乏對生命的謳歌,不乏對愛情的讚美。對個體而言,可以無自由毋寧死,但對於種群卻不行。當時正值中華民族面臨着重大生存危機之時,小說注重的只是人的基本根性,對其生死存亡漠不關心,這不能不說是本末倒置。這本書,在上世紀末才被挖掘出來,看來不是巧合,而是種族的生存問題解決之後,人們的注意力轉到關注自身的生活質量上的必然結果。從那時起,生存已不再看作問題,憂患意識已經淡漠,醉生夢死再次光臨大地。 對於《圍城》文學成就,一直存在着爭議。一種人把作者看成人,指出其小說中存在這樣或那樣的不足。而另外一些人,則把作者看成神,看成全能的智者,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能,對所謂的不足或缺陷,嗤之以鼻,認為是作者有意為之或不屑為之,“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就是這些人的典型心態。《圍城》的走紅,離不開群星畢集的同名電視劇,離不開作者的逸事,離不開作者家屬的有關介紹,包括《記錢鍾書和〈圍城〉》和《我們仨》。而恰恰是這些小知識分子們,掌握了大眾文學評價的話語權。平心而論,不能說沒有愛屋及烏的因素在裡面。 小說的寫作手法,當然有其自身的特色。如果說整部小說是個包子的話,那書中的典喻修辭就是這個包子的褶。有人認為,書中的典喻令人目不暇給,洋洋大觀,堪稱典喻修辭學辭典。小說寫得像辭典,俺不敢說這是對小說的誇獎還是貶損,但俺知道,包子好吃不在褶上。 還有,《圍城》的寫法,似乎在鄙視、蔑視一切人,包括讀者本身,讓你感到自慚形穢,讓你時刻感到作者的超然高大,不由你不敬仰作者的智慧。俺要說的是:書,可以讓讀者站着讀,可以讓讀者坐着讀,可以讓讀者躺着讀,但不能讓讀者跪着讀。 小說,就先讀到這裡。 二、人生的思考 小說寫了戀愛、婚姻、工作、社交,展示了人生的順境和逆境,這都是人生。咱現在就離開書一點距離,來品讀一下人生。 從社會現象來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們分分合合進進出出走走停停。從理論上講,也就是把人的生存狀態分成兩類,即相對穩定狀態和不穩定狀態。達到動態平衡之後,人的生活相對穩定,如果沒有大的變故或外力擾動,這種相對穩定狀態將持續下去。重大變故或外力擾動,可能會打破原有的平衡,造成失衡,從而進入不穩定狀態。在經過調整之後,人生會進入一個新的平衡穩定狀態。整個人生,充滿了這種穩定平衡、失衡調整、新的穩定平衡等周而復始的運動。在這裡,自然科學裡的牛頓定律似乎可以借用一下,即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事件會按照原來的軌道運行。慣性使然。外部力量和自身欲望,都有可能帶來改變。 對於人生,最恰當的比喻,還是那個“人在旅途”,旅途上必有客棧。有動有靜,有走有停,人生的經歷,全在裡面了。使用《圍城》語言總結一下,就是: 人,很難擺脫自身的欲望。對權力的貪求也好,對錢財的貪求也好,對美色的貪求也好,對名譽的貪求也好,都受到人的基本欲望,即食慾和性慾的驅使和制約。在這裡,俺不能不欽佩造物主的高明了,人類的生存和繁衍,在欲望掩蓋之下,在對愛情和生活的追求中,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俺藉此機會順便提出一個猜想,即在男女雙方愉悅高潮中孕育的後代,健康聰明。俺說了,你聽了,就算過去了,不再提。 婚姻,想嗎?想,是有條件地想,是沒有辦法地想。如果不是社會的制約,那婚姻這種兩性結合的方式就不會普遍存在,代之以同居,代之以一夜情。即便是婚姻,也不一定就是一夫一妻,一夫多妻將重現,一妻多夫將出現,甚至多夫多妻也會出現,形式應該有點像現在的“換妻俱樂部”。人吶,慾壑難填。都是些吃着碗裡望着鍋里的主,都是些這山望着那山高的貨色,都是些念念不忘“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的東西。 婚姻,當然可以說是圍城。但如果硬要說是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進去,那就有點言過其實了,並非普遍真理也不是普遍適用。婚姻也罷,其他事情也罷,都不是普遍適用的。當然可以說是真理,或進一步稱為“赤裸裸的真理”,但這是在一定條件下一定範圍內的真理,因此只能修正為“局部真理”。 所謂“圍城”理論,不過是小說家言,當然不必苛求。只要故事引人、語言漂亮,在具體環境條件下講出的故事進程符合邏輯,應該說就很不錯了。倘能再抽象出個把“局部真理”,必能招來崇拜者無數。 可以這樣說,城裡的人,有想出城的,有不想出城的;同樣,城外的人,有想進城的,有不想進城的。具體組合一下,可以得到四種社會心理現象: 第一種是公車現象:城外的人想進城,城裡的人不想出城。城市生活令人嚮往。一旦城市人口趨於飽和時,城裡的人就不希望城外的人再進來,為此還會採取種種措施,比如戶口限制、居住證限制等。這種現象稱為公車現象。大家可能都有這方面的經驗:公交車一進站,大家蜂擁向前;車下面的,希望擠一擠,讓他上去;車上面的,想自己能寬鬆一些,不希望再有人上了。這種現象比較常見,中國各大城市似乎都或多或少地呈現出這種狀態。當然這是種比較自私的現象,或者說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的體現。也就是說,住在城裡的人想住下去,城外的人又想擠進來,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第二種是圍城現象:城外的人想進城,城裡的人想出城。城市生活聽說不錯,想進去生活,但實際情況卻不是想象的那樣,因此大失所望,想逃出來。這種現象稱為圍城現象:圍在城外攻城的軍隊想衝進去,困在城裡的平民士兵想逃出來。這種現象在戰爭時期比較常見,和平時期比較少見。其心理就是“這山望着那山高”,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解釋了“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的說法。歸結一下就是:圍在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第三種是漩渦現象:城外的人不想進城,城裡的人想出城。這個城市的生活,不如其它地方了。這種現象多見於城市衰敗之時,多見於城市爆發鼠疫非典等疫情之時。這種現象叫做漩渦現象,是說人世就像激流大海,激流中時見漩渦,而人似片葉隨波逐流。不幸捲入漩渦中的人,即使不送命,也得脫層皮。別人,只能在相對安全的情況下才能施以援手,多數只能旁觀,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卷進去,默默祈禱自己不被卷進去。這種現象,可以用“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來解釋。這說明,困在是非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人不敢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第四種是戀家現象:城外的人不想進城,城裡的人不想出城。城裡的人,習慣了城市生活,不習慣城外的生活;而城外的人又不習慣城裡的生活。這兩種人相安無事,互不羨慕。這種現象,常見於一些土著居民的保護地區,常見於不同文化間的偏見。這種現象稱為戀家現象,可以用“月是故鄉明”來解釋。住在城裡的人想留在城裡,城外的人想留在城外,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就人生而言,婚姻也罷,職業也罷, “想”與“不想”是相互轉換的。想有想的理由,不想有不想的道理。人生,就是在這種抉擇、慣性運動中,抵達生命的盡頭。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人生願望定律,即假仙真人人生第二定律: 圍城現象和戀家現象,看似相反,實則本質相同,體現的都是對陌生環境的不解和誤解。同樣,公車現象和漩渦現象,看似相反,實則也相同,體現的都是“趨利避害”這一人的本能。仔細看一下,似乎也都可以看成是反圍城現象。 還有另外一種反圍城現象,更為深刻一些,就是城裡的人不想出城,卻被逼出城,比如知青上山下鄉,而城外的人想進城,卻不准進城,比如盲流遷徙。這不再是簡單的人生經歷,也不再是簡單的人生欲望,而是作為整體的社會環境與作為個體的人之欲望的碰撞,是社會環境對人的欲望的制約。人生的無奈,也多來自於此。“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說的就是這個。不是有人因此勸你要“不思八九,常想一二”嗎? 常想一二,好事自然來。人人都希望改善自己的生存狀態,人人都有可能改善自己的生存環境。這個,以後有時間再談。在這裡只提出假仙真人人生第三定律,即人生境遇定律: 人生,就像鳥在空中飛,就像魚在水中游。鳥飛,要識得風性辨得氣流;魚游,要識得水性辨得水流。個人,就像魚就像鳥,能力有限。鳥把這有限的能量用在尋找氣流上,魚把這有限的能量用在尋找水流上。鳥借風力順着氣流飛,可以在南方越冬在北方度夏。魚借水力順着洋流游,可以在南方生活在北方產卵。人呢?當然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自身生存的順境。 人生,人人都有體驗,人人都有教訓,人人都在走自己的路。那就走下去吧。 三、“圍城”溯源 小說中,先是把婚姻比作鳥籠,由褚慎明說:“關於Bertie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裡面提到的英國古話,可能指的是下面這個英國諺語: 接着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裡面提到的法國說法,可能指的是下面這個法國諺語: 外語也像漢語一樣,熟語諺語有些來自名人名言,有些已不知來源。現在可以列出部分相關的名人名言,至於是否是上面那些諺語的來源,就不得而知了。為完整起見,依次列出,同時也歡迎各位補充。 法國思想家蒙田,在其《隨筆》第三冊第五章里說過: 蒙田這句話的中文翻譯也挺有意思,流行的計有三種: 英國最早出現類似說法的,可能是下面這首詩,讀來合轍押韻。作者與蒙田同時代,稍微年輕一些。 其後在劇作《白魔》中,也出現了類似的比喻: 最後一個例子是美國思想家愛默生在《代表人物》裡提到婚姻的這方面傾向: 真正的源頭在哪裡呢?有人說是猶太人的智慧,也有人說來自於中國。眾說紛紜,沒有定論。如果在這說法演變過程中,確實有咱中國人的貢獻,俺寧願還有更早的,而不僅僅是小說《圍城》裡的演繹。那是否可以從小說作者對“圍城”這兩個中文字的來源中看出一點線索呢?《戰國策•魯仲連義不帝秦》:“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 當然,也可能有多個源頭,最後匯聚到一起了,所以也不必去考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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