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茶花女》 飲酒歌--------帕瓦羅蒂

寫了不少周圍的人和事，早就該說說老爸了。

不是我不願意寫，也不是沒得可寫。而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寫。 甚至下筆之前， 都有些不敢寫的感覺了。因為， 這是我所尊敬的慈父。分寸真的不好掌握。

老人家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沒有輝煌的成就， 也沒有比別人更艱難困苦的經歷。 這就讓我很難下筆。所以， 想吹吹老爸，也沒有好的題材。

老人家是個不折不扣的平凡而慈祥的父親。 他同我們之中大多數的父母一樣， 勤懇樸實， 肩負着老少兩輩兒， 默默地奉獻自己的青春年華。 直到老的故去，小的長大， 老人家才歇了一口氣。十幾年前， 他退休了， 還是和老媽一起帶大了他們疼愛的孫子孫女。 眼看着老爸的黑髮變成了灰白，又變成了稀少的華發。 眼看着老爸挺直的身板不再， 那張年輕時帥氣的臉也長滿了老人斑。

這中間的幾十年生活歷程，三言兩語， 我如何說得清說得完父親的恩情。

老爸出生在北京貧民家庭。 作為老大，下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他的父親只是個體力工人。以微薄的工資要養活一家人。所以， 當老爸高中畢業後，他就面臨着必須中斷學業幫助養家的現實。這樣， 在中共軍兵臨城下的時候， 他叄加了軍隊。 幸虧他算有些文化， 不必去當步兵打仗， 而是做了機關業務工作。 叄軍後， 老爸表現好， 業務進步快。 也可能真的是聽黨的話， 很快就入黨了。 豎年就被提拔為教官。 到了1955授軍銜時，以業務能力還授銜上尉。他沒打過仗， 沒摸過槍（打靶不算了）， 也不是軍事幹部， 軍齡也不過六年多， 這小小的尉官也算不易了。 畢竟年齡不大， 沒有跟老毛打天下嘛。老媽此時也在部隊做教官了。 家裡還有父母那個時候的軍裝照片， 真的是神采飛揚的一對。

立國後， 好像從1955年開始，軍隊和平民全部正規化。不再發小米作為薪水。 老爸的工資在當年也算不錯的了。 五十年代那個時候的百元工資還是些錢了。 不過， 他這個工資可是拿了二十多年。 建國後， 從五十年代中到八零年， 一共才有3次提工資的機會。老爸發揚平常宣傳的共產主義精神， 全部把名額讓給了工資低的同事們。同樣，若不是老媽從軍隊轉業，從部隊大院裡分到幾間房子，老爸也不會有寬裕的房子住的。七十年代中期，他的同事們，太多的人房子緊張，不得不同長大的兒女分享窄小的空間。

父親對他的父母很孝順。身為長子，可謂是克己顧人。他把每月的工資一半給爺爺奶奶家用。這樣，自己家的生活開銷還得靠老媽的工資為主。也幸虧老媽是個心胸寬闊的知識女性， 從不計較着這些。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父親的兩個弟弟工作後， 才給的少些。為此，爺奶和老爸尤其感激母親的大度。平時， 只要爺奶有什麼需要，老爸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找到。 還記得70年代中，爺爺得了半身不遂。中醫說要大牛黃解毒丸，療效好。 彼時，北京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老爸託了很多人，終於從外貿公司里找到藥。 當爺爺看到那黃色的大藥盒子時，老人的眼睛一亮，對治癒自己的疾病充滿了希望。

我們上中學後，開始對各種活動感興趣。老爸利用他的關係給我們搞到足球票，籃球票，和各種文藝演出票讓我們能開眼界。等我上了大學，凡是來北京演出的國外樂團，老爸都為我搞到了票。從卡拉揚的柏林愛樂，到小澤征爾，日本廣播樂團，等等，我都能在現場聆聽一流的音樂會。 只要我和姐姐需要的書或者東西，老爸從來不吝惜金錢，優先滿足我們。

老爸平常很少發火。我的印象里幾乎沒有過。不過，他也不是一點脾氣沒有的聖人。偶爾幾次，被母親嘮叨急了， 眼一瞪，就會結巴着說，你要幹什麼？ 這時候，母親就知趣地不吭聲了。讓他反過來說幾句消消火。 北京人說，別惹蔫人發火，也就是說的這個意思。

我的大兒子出生後， 遵父母的囑咐， 送回北京由他們代為撫養。 剛回去就趕上了六四血腥鎮壓。 當武警開始毆打學生市民後，父母預見到會有大的事件發生， 及時把兒子轉移到安全地方。 即便如此，小孩子還是被不停的槍聲嚇得大哭。 父親流着眼淚抱着孫子， 讓他在自己的身上安穩睡了幾夜。可是，屋外的北京市民在同中共軍隊的搏鬥中，不知有多少人遇難。現在， 距六四已經17年， 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 而那些英勇的市民們的英魂還不得安息。 有良心有血性的中國人決不能忘記六四的無名英雄們。

文革中，很多人倒霉，被整的很糝。那個時候，老爸因為根紅苗正的關係，沒有受到衝擊。還常常出差，肩負着調查取證的工作。 他幹事認真，不厭其煩地查證。為一些歷史上有複雜關係的同事們洗清楚了黑白。由此， 這幾個同事們也跟他成了終身好友。

別看老爸是共產黨員，老爸從沒有背後打過別人的小報告。這點，很難得。老爸在單位的人緣因而很好。 與他同時的一個老傢伙，經常打小報告，以求政治上進好能混入黨。 我去老爸的單位時， 還有人要我跟父親說， 防着那個老傢伙些。

去年回去，提到那個告密的人。老爸說，他偶爾打電話來要我幫他的忙。我立刻叫老爸不要多此一舉。在你背後整過你的人，決不值得你的同情或者幫助。這種人，一旦有機會，不但不會感恩，還照樣會反過來咬你一口。不料，老爸居然說，過去的事兒就算了，不要認真了。誰都沒幾年了，還糾纏那些舊事幹什麼。這話說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沒有老爸的寬大心胸。誰要在背後整我的話，我一輩子就不會再理這種人。 吃虧只能吃一次嘛。唉，老爸心胸寬大，我真得不能比啊。

老爸對我們最大的益處，不只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生活，一個和睦的家庭， 還在於老人家嚴於律己，以身作則。 他早年有胃潰瘍，常常發作。為此，需要吃些麵條類的軟食品。多少年來，我就記得他吃麵條，從來不見他給自己吃好些的食物。其實，不是家裡吃不起，而是他不願意給自己搞丁點特殊。 相比之下，當我去一個親戚家，看到一家之主在喝酒吃菜，他的孩子們只能在他吃完後才能上桌子。 我感到很震驚。 還以為天下的父親都像我父親一樣吶。

在對待我們的態度上， 更是中國父母中不太多見的平等公平。記憶中，從沒有父母發脾氣罵我們的經歷。平常總是不斷地鼓勵，和言悅色地與我們交流。

還記得， 我和姐姐長大後， 說起他的工作歷史時， 我們常取笑他是投機分子， 叄加革命動機不純。 不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共產主義理想， 而是為了吃飽飯， 養家糊口的需要。 我們甚至還嘲笑他發傻讓工資房子等等， 老爸也不爭辯。 只是嘿嘿地一笑。絲毫沒有遺憾的意思。 老爸本是個厚道的人，不是個激進分子。 所以，他叄加共產黨， 也真是歪打正着， 隨着毛爺的紅色鐵流修成了正果。不然的話，毛爺若是功虧一簣敗走麥城的話， 老爸也會隨着成了流寇了。

在我們家裡，老爸自稱是文盲。這是因為，我們四個家庭成員里，老爸是唯一沒上過大學的。不過，老爸寫得一手好字， 叫我們剩下的3個人尤其佩服。其字體嫻熟流暢，輕重着力得當。雖然不能算書法家， 也從不特意模仿，老爸的字在單位里還是令人稱讚。就我小時候所見過他寫的總結報告，乾淨整潔， 鮮有塗抹。

回去探望父母時，老媽總結老爸的一生說，你爸爸沒有什麼突出優點。 但是人很忠厚。 跟他過了這輩子沒有讓我擔驚受怕。雖然人是倔了點，大體上是識時務，顧大局。 其實， 老媽這句話是很好的評價。一個能讓女人放心的男人，給予女人安全感的男人，即便是個平凡的男人， 也是個好男人啊。 跟着老爸一輩子， 母親也沒有嫌過老爸混得不好。老兩口淡泊名利人情世故，故心境坦然豁達。

老爸有個很不錯的離休晚年。由於他建國前叄加工作， 可以享受全額醫療保險和房產補貼。 在退休前還得了個部級專家稱號。 因而， 退休後也按這些職務工齡待遇， 每月有若干元入到賬戶里。 這樣，老兩口可說是什麼都不愁。單位的老幹部局還時常組織各種活動，惟恐他們過得乏味了。平日老兩口互相扶持體貼。老媽還是跟老爸打打鬧鬧的找樂， 還是那樣調侃老爸的過失。老爸還是那樣子爭辯，非要解釋清楚不行。真難得啊， 人老了，童心依舊。甚或更勝。 如不是生活愉快，心境曠達，誰有這閒心啊？

我不知道我老去時，能否有這種運氣。單就那種鴻鵠同飛的夫妻感情，就讓我感嘆萬分。

回首過去的歲月，有個慈祥體貼的老爸/雙親， 比什麼物質條件都重要。不論父母混得多好，多有錢有成就，如果他們沒有愛心耐心，他們就不是好父母。不論父母多貧困，有文化與否，只要他們有愛心， 他們就是天下最好的父母。那種同甘共苦的感覺，我們那代父子之間還能有，而我們自己和下一代間就不會有了。必須得有物質上的困苦貧乏，生活中的嚴峻環境， 才能有這種同舟與共的默契和心心相印的聯繫。英文中的單詞，bond, 說的就是這種境界。

唉，歲月蹉跎，光陰似箭， 轉眼就是百年啊。 眼看着父母老了，真的老了。 有這樣一個好的父親/雙親， 此生幸運啊。

各位，在你的雙親還在的時候，多跟他們在一起，多跟他們打電話。珍惜他們健在的時光。別讓他們感覺孤獨無靠。別聽他們說你們在外好就可以了。 父母的心裡還是掛念， 放不下着我們這些長大的孩子們的。 不然，馬虎大意中，他們會在你沒有料到的時候仙隱而去。

“子欲孝而親不在，“ 這句古話包含着多少人的辛酸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