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嫜對幾個人最近都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是二姨太, 幾次家裡大宴賓客, 她都想方設法讓人感覺她才是這家真正的女主人. 要說她巧舌周旋的工夫確實非常人能比, 但她應該明白自己的身分, 這是在家裡, 大太太才是正宗的女主人, 即使大太太不願多周旋於這種場合, 那也該掄到她這個大小姐, 她憑什麼搶盡風頭, 招搖過市, 好象伍家就看她一個人了. 怡嫜本不是太刻薄的人, 但事關她母親的地位和母親與二姨太的紛爭時, 她當然毫無疑問地站在自己母親這一邊.
這天閒來無事, 天氣又好, 幾位小姐都不約而同來到亭子裡散心. 家裡唯一的少爺偉巒也帶着妹妹樂君來玩. 偉巒雖是家裡僅有的男性繼承人, 但一心讀書, 對家裡的事事非非從不參與. 這和伍老爺的家訓很有關, 伍老爺認定, 兒子要嚴教, 將來要繼承家業, 女兒要松管, 反正將來是人家的人. 伍老爺人黑黑壯壯的, 大臉盤, 方下巴, 鼻厚, 眼大, 一看就知道是主大事的人. 可這偉巒少爺確文文弱弱的書生一個, 說話比他幾個姐妹還溫和, 對傭人也都很寬容. 樂君一看見如眉就跑過來, 把手裡采的花送到她眼前. 如眉雖和二姨太沒什麼來往, 倒不是她和二姨太真有什麼衝突, 主要是兩個人的身份, 就註定無法親近, 但她對這兩個隔了兩層其實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表弟表妹還是很眷顧的, 偉巒心善人善, 樂君天真無邪, 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精靈 . 昭沁也過來和他們說話, 她知道媽媽和姐姐都不待見他們, 但她不管, 她覺得他們三人都很可親的, 一家人嘛. 只有怡嫜坐在一邊對大家不理不睬. 樂君纏着如眉帶她上街吃糖葫蘆, 如眉就帶着她和偉巒昭沁一起去了. 沒到西單排樓, 就看見 “利君” 珠寶店的大字招牌, 如眉心一動, 就帶着他們進去了. 昭沁從沒來過這家珠寶行, 看什麼都新鮮. 老闆很熱情地招呼她們, 但沒提吟園的名字. 桂子進進出出很能幹的樣子, 偉巒不大會和女孩打交道, 沒和桂子說兩句話臉居然都紅了, 讓桂子看着實在好笑.
大宅子最近有些平日不大常見的人出出進進, 傭人們風言風語, 說老爺在東北和山西兩地買賣都吃了大虧, 要壞大事了. 老爺從東北進皮毛, 倒手到北京換成珠寶再賣到山西, 所以這兩地是他的大商家, 已有幾十年的歷史.
伍老爺這天帶着二姨太, 如眉和貴重的禮物, 又去陳家登門造訪. 陳家的大門有威風凜凜的衛兵把守, 伍老爺每次都給衛兵些好處, 本想可多行個方便. 這本來也是人之常情, 但一來二去的, 衛兵都被養嬌了, 要不得着點東西, 倒好象伍老爺錯了人情似的. 陳大將軍擺弄着禮物, 沒說什麼, 看來禮物的價值在他的期望範圍之內, 他決定給伍老爺來點實在的 ,於是拉着他到後邊的一個小偏廳去說話.
兩人抽足了上好的伍老爺敬進的大煙後, 陳大將軍給伍老爺露了點實底兒, 話不用多, 也不用透, 只幾句, 伍老爺這個生意場上的精明透頂的人就明白了. 陳大將軍目前是沒有能力保別人了, 連自己都不知道哪天要收拾鋪蓋捲走人呢, 他的保山, 目前那個大帥, 仗打得一敗塗地, 恐怕不久就要被別人替代了. 他一是無法用兵權保證伍老爺的貨物不被半兵半匪的東北武裝截獲, 二是不再能用自己的權勢給伍老爺拉買家. 伍老爺一聽就瀉了元氣, 這不要他的命嘛! 他在陳家身上下了那麼大的功夫, 難不成”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陳大將軍當然洞悉伍老爺的心思, 看他那一付抽了底氣的樣子, 裂着又干又黑的嘴笑了: 嘿嘿, 你也別急, 天無絕人之路, 看你走不走了. 伍老爺忙湊上前說: 請陳將軍指教. 陳將軍又不緊不慢地吹了兩個煙泡: 我是看在咱倆這生死交情上, 給你指個活路. 我和大銘商行的大東家是至交, 我可以幫你說說話. 伍老爺覺得眼前又出現了亮光. 大銘商行是北京有名的大商行, 政界, 軍界, 洋人處處吃得開, 很多政界軍界要人都是他們的大股東, 誰倒他們也倒不了.
陳將軍看着伍老爺又說: “不過呢”, 伍老爺知道下面就要開價了. 陳將軍接着說: 你也是明白人, 我就直說了, 我把你介紹給大銘大東家得有個原由. 大東家宋長雷正好想找個姨太太, 指明要有文化的大家閨秀. 你看着辦, 有合適的呢就好說話了. 伍老爺一聽就苦了臉, 要是宋大東家找兒媳, 他巴不得讓他挑, 可做姨太太, 不要說他不願意, 太太那也通不過呀! 陳將軍說: 看你又糊塗了. 你今天帶來的這位姑小姐, 不就很好嗎? 我也不跟你打馬虎眼,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 你這位姑小姐不大入我兒子的眼, 也許正入宋大東家的眼呢.
伍老爺用手拍拍自己的頭, 這腦袋瓜子是豬油蒙了,怎麼這麼不開竅呢? 他高興了: 那就請陳將軍何時引見吧. 陳將軍伸着腿又說: 別忙, 我還有話, 咱明人不說暗話, 你也明白我兒子的意思, 肯不肯啊? 伍老爺腦袋瓜上立刻滲出了熱氣, 這是明顯的橫搶嘛, 可到了這分上, 別的選擇也沒有了, 問題不是陳大少, 真正看上小姨太的其實是這位陳大將軍. 伍老爺強咽下一口氣: 將軍, 如果我能在宋東家那站住腳, 吟園就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