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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
送交者: 九哥 2006年10月25日09:45:3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九哥的戀人們--系列)

  每一個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都多少會遇到一些對自己的命運產生影響的人物。

  每一個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也都多少會遇到一些難忘的異性。

  莎莎、便是對我的前途產生重大影響的難忘女人之一。

  認識莎莎是在我20多歲的時候。當時我正擔任湖南省京劇團樂隊首席小提琴。那一陣,我們與湖南省歌舞團的樂隊合作排練演出一場由本團作曲家劉正球(譚盾的啟蒙老師)創作的京劇合唱交響曲。

  莎莎長得很高大,比她的漂亮更突出的,是她的富貴。要不是對方主動出擊,生性卑微的小九哥是不敢想象自己能和這樣一位貴婦般的女人並排走在馬路上的。那是在一天排練後,我獨自一個人呆在小練琴房練琴。門被推開,莎莎走了進來。我有些詫異,問是不是我錯占了她的琴房。她笑了笑,閒聊了幾句後,便問我有沒有女朋友。就那樣,在連着幾天到琴房找過我後,她躺在了鋼琴凳上、、、、、、在那三個月間,我與莎莎進行了極其頻繁的“局部交流摩擦”運動。

  有一天,我們一起上街,莎莎突然說心裡不舒服,一隻手示意我不要跟着她,一面跑到路邊吐了一地。我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不知所措。第二天,排練休息十五分鐘時,她找到我,神秘地說:“上午我去過醫院了。”

  “是什麼病?”我急切地問。

  “還能是什麼病,有喜了!”她眯着眼睛冷冷地說。

  “什麼喜?”我當時是真的沒聽懂。

  “還什麼喜!都是你幹的好事。恭喜你了。”她的語氣中帶着幾分無賴和怨氣。

  可我還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直到她貼緊我的耳朵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吐出:“我-懷-孕-了。”

  “真的!!!嗎?……”我驚喜得不知所云!

  懷着難以擬制的興奮和喜悅,我胡亂熬到排練結束,什麼音準節奏表情都顧不得。等熬到排練完我們立刻去了小琴房,就是那間“我們的小情房”。

  “怎麼辦?”我問。

  “你想怎麼辦?”這回她稀罕地反問到。

  “結婚。”我回答得很乾脆。

  “結婚!”莎莎瞪大眼睛看着我。她臉上出現一片紅暈,但只有片刻的喜悅,又換回小媽媽的口氣:“結婚?結你的頭昏,你的前途怎麼辦?”

  “什麼前途?”我沒明白她的意思。

  “什麼前途?前途就是前途,你的前途。你才二十幾歲的人,不追求自己的前途做什麼?”她幾乎是憤怒地。

  “我現在已經前途了,都首席了,好歹坐在了湖南省的第一把椅子上,還能有什麼更前的前途。”我不服地說。

  “你看你看,坐在湖南省的第一把椅子上,你就不得了了。湖南算什麼?鳥不拉屎的地方。算了算了,算我看錯人了。”說着說着,莎莎搖着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站起來要走。

  “那你要我怎麼樣?”我突然覺得急於小便。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應該去上海,到大地方去留學。窩在這裡算什麼出息。我已經打聽到上海音樂學院的老師很快要來招生了。你還是快準備應考吧。”她的口氣,與其說是個小媽媽,還不如說簡直就是個老奶奶。

  “那,你,你的……我是說我們的……”我指着她的肚子。

  “小小的事情(她已經給肚子裡的取名字了,叫‘小小’,嘿,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莎莎走到門口,突然轉身問:“你不是有朋友在新河醫院工作嗎?”

  一星期後,我陪着莎莎去新河醫院開後門做完人流後,莎莎吃力地走着,嘴巴里重複着:“去上海留學,快去上海留學吧。”

  上海!那麼遠那麼大的城市,是我這個湖南土包子可以去的地方嗎?

  說來也巧,京劇團樂隊在那次歷史上最壯觀的演出後很快解體。我被調到新成立的湖南省廣播電視文工團擔任樂團首席。憑着廣播電視廳的經濟實力和牛氣,廳里決定把整個“部隊”拉到北京去集中培訓。

  “為了培養人才,我們不怕花錢,所以我要求大家到北京去找我國最好的老師,好好集中學習一年。”廳長揮着手,頗有些電影裡大首長的風度。

  於是,整個藝術團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講相聲的要去找馬季、唱歌的演戲的要去找,找誰來着?反正都是當時“我國最好的老師”。樂手們有的聯繫中央樂團,有的聯繫中央音樂學院。而我,則在找關係聯繫我國鼎鼎有名的小提琴家盛中國。

  我興奮地把我的想法告訴了莎莎,說:“等我跟盛中國學一年後,回到湖南,就一定是湖南的盛中國。那樣我就不用坐樂隊而只管拉獨奏了。”

  本以為莎莎會對我的夢想高度讚揚一番,卻沒想到她不但不讚揚,反而奚落了我一通,說:“想當湖南的盛中國,你真有志氣!你怎麼就不想讓全中國忘記盛中國,而只記得你陳丹九(我當時的學名)呢?你怎麼不想讓全世界都只知道中國有一個陳丹九,而不是盛中國呢?”

  “那,怎麼可能?開玩笑!”我委屈地說。

  “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是,不可能不等於心裡不能這樣想。每一個運動員的理想,都是在奧林比克上拿金牌。具體點說,就比如一個跳高運動員,如果沒有跳過三米的理想,是不可能跳過兩米的。”莎莎越說越激動,都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停下,做了個深呼吸,換了個語氣說:“早知道你的理想就是當個湖南的盛中國,我真不該丟了我們的小小(‘小小’,被墮胎的孩子名),還有我的嗓子(莎莎墮胎後,嗓子變了)……”

  “那,那你要逼我怎麼辦?”我膽怯地問。

  “別人都去北京,你不要跟着去混。你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去上海,去上海音樂學院。去了就要想辦法在上海紮根,就不要想着再回湖南。”莎莎斬釘截鐵地說。

  “那你從上海畢業後為什麼要跑回來?”我鼓足勇氣頂了她一句。

  “你怎麼能跟我比,我是個女人。你不知道,做女人有做女人的難言之苦。”說着,莎莎開始流起眼淚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莎莎在我面前從小媽媽變得簡直就像個老媽媽,對我好像什麼都要教,什麼都要管。也許是由此,她在我的面前,永遠都是個女強人。女強人流淚,多麼稀罕!

  接着,莎莎說:“從音樂學院畢業回到湖南後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後悔。有時候我真想自己是個男人,是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的男人。”

  莎莎激動了一番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畢業後本來是想留在上海的,正因為我沒能做到,才希望你能去做。如果你能做到,那對我也是個安慰。所以,你不是為你一個人去上海拼鬥,這裡面也有我的一份。去上海吧,我在那裡多少還認識幾個人,在萬不得以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派得上用。”

  受了莎莎的唆使,經過與廳長周旋,準確地說是通過廳長太太與廳長周旋,終於搞了個特殊個化,脫離大部隊一個人去了上海音樂學院。

  跟上海音樂學院的俞麗拿(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的演奏者)學習一年後,本應該會湖南為樂團服務的小九哥,又遵照莎莎的指示,瞞着湖南廣播電視廳正式報考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小提琴演奏專業。

  那一年,上海音樂學院小提琴專業的名額只有兩個,而來自全國各地的應考生,據不完全統計,竟達200人之多。初考不是現場演奏,而是交磁帶。考試結果一貼出,我版上無名。趕緊找俞老師一問,得知有可能是監考老師把我的磁帶和別人的搞混了。不過,俞老師反覆安慰我說:“即使爭取到復考權,最後錄取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 俞老師的話的確給了我某種安慰,因為,我至少向莎莎有交代了。

  我立刻給莎莎去了個電報。第二天開始清理東西準備回湖南,卻接到莎莎的長途電話。電話很短:“你先不要回來,我馬上動身,明天到上海。”

  第二天,我真的在上海火車站接到了莎莎。接下來的幾天,我跟着莎莎的大屁股後面,走遍了管弦系幾乎所有的系主任,學院幾乎所有的副院長,最後,我們闖進了湖南老鄉賀綠玎院長的家。見到賀院長的太太,從來不講家鄉話的莎莎,這一回突然飈出一口埂段的長沙話,那熱乎套得可真有效果。當莎莎講到“我們湖南全省還從來沒有一個上海音樂學院的小提琴畢業生”時,賀院長太太似乎有些詫異。說:“是嗎?”然後她表示在適當的時候給系裡打個電話問問,問是不是真的把我的磁帶與其他人的搞混了。

  第二天一大早,主管弦樂的袁系主任跑到招待所來通知我:“準備復考。”

  我高興得拿出五塊錢要請莎莎吃飯,又被莎莎臭罵了一通:“你看你看,八字還沒有一瞥,你就不得了啦!還不趕快去練琴。”

  “你還當真要我考上啊?俞老師早就講了可能性是極小的,弄個複試,不過是讓我回湖南面子上好看一點。”我鼓足勇氣回敬她到。

  “叫我怎麼說你呢?就像一堆稀泥抹不上牆壁。你以為我從長沙跑到上海,帶着你挨家挨戶地求情講好話,就是為了你這張厚臉皮?你好好聽着,給老子好好考,一定要考上了。”莎莎對我稱起“老子”來了。嘿!

  三天后,復考全部結束,包括演奏,試唱練耳樂理和聲等。考完後,莎莎立即打開她的關係網,到處活動,終於打聽到內部消息。她跑來興奮地告訴我:“你不用回湖南了。”接着,她問我:“你那五塊錢呢?”

  我翻遍口袋,只剩三塊八毛四分了。

  “就這點?到月底還有一星期啦,你怎麼過?算了,認識你算我倒霉。跟我去紅房子吧。”莎莎不等我回話,就往前走了。

  我小跑着追了上去,問:“為什麼要去紅房子,綠房子,白房子不行嗎?”我當時,是的確不知道“紅房子”是上海最有名的西餐館。

  第二天,我送莎莎上火車回湖南。在上海車站,莎莎感慨到:“你看,車站這麼多人,大家都在同一個出發點上,而一但搭上不同的車,就將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其實,人生就像搭車,入了大學的門,就等於是搭上了通向另一個世界的車。”

  我當時沒太仔細聽她在嘮叨什麼,因為心裡在想着與沙沙以後的事情。等車就要開了,我才試探着確認了一句:“你一個人回湖南後怎麼辦?我是說我會有四年不在。”

  莎莎聽了此話,先是哈哈一笑,然後從眼睛裡滾出幾顆透明的珍珠來。我正為她的感動而感動,準備說幾句海誓山盟的話,莎莎卻擦了把眼淚,十分嚴肅鎮定地說:“讀你的書吧,我們以前的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停頓了片刻,莎莎噓了口氣,繼續說到:“人生的道路,我只能把你送到這裡,以後怎麼走,就得你自己去轉車了。”

  火車開動了,莎莎沒有說再見,所以,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九哥

  回憶於名古屋提琴店

  

  摘自長篇自傳體小說《父子琴》

  http://www.danielviolins.com/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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