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沒有的東西總想得到；凡能得到或得來很容易的東西就不珍惜了。小時候鬧書荒，想看一本小說很不容易，所以借到一本書就廢寢忘食地看。而現在，想看閒書很方便，一沒管束，二得來全不費功夫，可去圖書館借，也可去書店或網上買，但反而沒了讀書的欲望，書買到手，就擁有了，就算看過了。

小時候借一本書得繞幾道彎，央求別人半天，而且只能借一天。所以那時看閒書看得把正經讀書都不當一回事了，白天看、黑夜看、回家看、上課看。自然是謊話說了千千萬，還想出無數招來欺騙父母，如把窗子蒙上黑窗簾、教科書擺桌上、閒書擺在大腿上等等。不過那時學習也沒啥動力，想着中學畢業後就是下鄉一條路麼。雖說閒書看得起勁，但心裡還是很愧疚的，總想從明天起我一定好好學習。。。

初一時下鄉去富陽縣學農勞動，軍宣隊員、工宣隊員都跟去了。那時學校的軍宣隊員是位耿姓的壯年連級幹部，山東籍，滿嘴鴨鬍子，一身軍裝穿着很神氣。工宣隊員為了顯示工人階級的本色，也是每天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但與軍裝相比，還是差遠了，以至於不能給學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到了鄉下，我們分到農民家住。我那一撥八人里有位柏姓同學，長得很漂亮、水靈，皮膚白、五官端正。但柏同學命有點苦，她爸精神有問題，所以她媽在她小時就走了，她一直跟她爺爺一起過。柏同學很成熟，我們那時看男人只知道好看不好看，根本說不出所以然，而柏同學已經非但知道如何評論男人的長相，而且還會看男人的身材。

下鄉前我借到一本“毒草書”，是“苦菜花”或“三家巷”。其實我平時對這種國產書一點沒興趣的，但正好借到就帶上了，想想書皮都沒了，而且頭上十來頁也沒了，別人不會知道我看的是什麼書。到了鄉下，柏同學看我有書，非要借她先看。我不敢得罪她，就借給她了。幾天后，耿指導員來“串門”，和柏同學很談得來，看她在看書，就問是什麼書。耿指導員翻了一下書，就把書沒收了。我知道我闖下大禍了，出身不好，還看毒草書。。。

我趕緊寫檢討書，班上也對我進行了批判。過了幾天，我實在憋不住，就問耿指導員是否能把書還給我，那是借來的。耿指導員說我是“瘟蟲”，然後就用“送瘟神”里的話“紙船明燭照天燒”來說明毒草書的下場（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燒）。

回城後，我實在沒法向朋友交代這事。我那時剛開始有零花錢，每月一元。這點錢，就是想買“艷陽天”或“金光大道”也得省幾個月呢。我絞盡腦汁，最後把目標鎖定在我媽中學同學—呂阿姨那裡。呂阿姨大學時讀的是英語，喜歡看小資情調的書。她男友先來美國，準備打點好就和她結婚、把她接過來。但沒多久，大陸就“解放”了，男友沒回去，呂阿姨也沒結婚、一直等着他。呂阿姨解放後在圖書館做事。我就求她放我進書庫去借兩本書看。她很爽快，一點沒懷疑我的動機。我進書庫後，她就走開了。那時書庫里的書已被人拿得差不多了，沒啥好書，我就挑了本厚的蘇聯書塞進衣服里。書太厚，褲腰上別不進，就去廁所用繩子綁住裡面的衣服，書就卡在那裡。然後趕快去呂阿姨那裡說再見、出逃。呂阿姨全然沒發覺。我嘗到了甜頭，又拿了包袱布、叫上我哥一起去，我把書收在包袱布里，從窗口扔出去，我哥在街上接應（圖書館靠街）。這本偷來的書再加上幾本賠給了我朋友。

軍宣隊撤了後，耿指導員的去向就不知道了。初三時，柏同學的爺爺過世了，她就沒升高中，進了工廠工作，很快就結婚生子了。呂阿姨後來好像與她的男友見過面，但他以和別人結婚了，呂阿姨還是沒等到他。前幾年聽我哥說呂阿姨進養老院去了。

我現在有時也想看閒書，但在床上看不了兩行就睡着了，總是想從明天起我一定要好好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