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穫”王朔與孫甘露對話》連載 9-10 |
| 送交者: 鐵獅子` 2006年12月18日12:44:5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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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這些事兒聽着多像相聲,侯寶林拿去直接用都不帶編的。 王:《夢想》這個戲,最後硬着頭皮上院線的原因是拉來商務了。商務贊助要求你必須電影院放映多少場,它有這個要求。那當時就是見錢眼開了。你要不見錢眼開,你就說您這要求,對不起,我做不到,謝了。還是見錢眼開了,把自己擱在難受的位置了。 孫:倆人說話確實是件怪誕的事兒,就像咱倆現在這麼着…… 王:當然,在寫這個劇本的過程中,我也有一種無力感。經常問自己有必要非弄這東西嗎?(笑)但是又覺得你作為演員也好,導演也好,你不能一年一年不拍戲呀。你總得拍,好賴你也得拍,當熱身了你也得拍,手不能生了。 說是不為別人,就這些對話一聊到底,還是感覺有壓力,來自大眾的壓力。說實在的,你就說2億4的票房,80塊錢一張票,300萬觀眾,到哪兒你也不算全體觀眾呀,怎麼都不算。甭拿觀眾說事,誰不是觀眾啊?現在沒有誰在為大多數人在拍戲,也不可能,永遠——只能是少數人為少數人。所以也別一聽不為您拍戲就炸,覺得您花幾十塊錢就是人民了。 孫:永遠在說為大多數人。 王:戲裡兩個角色一個女演員一個男導演,我當然也有目的。媒體不是經常愛搞那種曖昧猜測麼?演員、導演這兩者關係先天給人感覺曖昧。得,那我就利用你這點下流吧,當然我這想法也不高尚。我不正派,我投機心理,我承認。 一男一女大夜裡聊天,聊什麼那?很多人都奔那兒想去了——奔他媽生理需要那兒想了。但是,平常一個組,大家夜裡不睡一般還是聊工作。真正使人感到需要聊聊的還是怎麼表達自己的問題。當你努力半天,卻發現完全自己不知道在說什麼,你表達的完全不是自己。這種表達的錯亂,不是什麼外在原因造成的。是表達有先天的障礙,語言它本身是一個不能完全表達人思想的工具。所以,陳村說過,最好的小說是腦子裡想的那個。你就得面臨一個表達減分的過程。其實拍電影,就是一個不斷減分的過程,從最初的想法開始。 孫:老話說,最好是好的敵人,求極致結果就是什麼也不做,什麼也做不了。 王:這個問題,其實是大家經常聊的,甚至拉下臉來互相攻擊的。最狠的評價就是:您沒有自己。那我覺得在這個戲裡,這兩個人是既信任又不信任、既合作又懷疑的關係。其實演員和導演,包括製片人,包括組裡每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這樣。咱們現在合作,我們互相不可能絕對信任,甚至有時候我會遷怒於你。認為你沒有給我表達出來。 很多導演片子拍砸了,賴演員,你沒演好。演員拍砸了認為編劇不靠譜,導演不靠譜。好像自己的問題都是別人造成的。其實,都順,都隨你,你表達出來的也未必是你真正想表達的。 孫:就像卡夫卡說的,我寫的不是我想的,我想的不是我應該想的,直至我的內心深處。呵呵。 王: 在這個問題上,我絕對認為,沒有誰有能力把自己表達準確,還能完好無損地傳達出去,使對方一點不導致誤會。我自己就有這個感受。衝上來強烈誇你的全是前門樓子。你說這叫誤解,最大的誤解往往來自於擁鱉、飯廝。
王:再惡毒的漫罵,你說他面目可憎吧,也有好的地方,決不讓你產生絲毫誤會,表達絕對清楚,就是罵你了。要說什麼時候人表達無障礙,就是罵人的時候。你記不記得《綠帽子》裡,那幾個演員,只要一開口怒罵,立刻無比真實,所有表演都順了。 我覺得,絕對無障礙的自由表達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否則的話,在言論自由的國家,它就不會這麼多焦慮了。你表達不出來就是你的問題。不管商業,那些全是因素之一。完全自由是不可能的。就這意思。所以,什麼事光聊,到最後不可能有結果。 我這劇本,老實說,就對話而言,這個密度差不多2萬5千字就夠了。情景喜劇的話,聊為主,差不多1萬2到1萬5千字,45分鐘就到了。電影的話,一個半小時,2萬5足夠了,你中間總得留點縫吧。所以,原來我劇本都寫到兩萬就打住了,這個寫冒了,寫到後來,聊聊扯出別的了。 我其實是跟自各亂聊,全聊到我自個兒心裡頭去了,跟別人沒關係。我是自說自話,聊得倍兒他媽高興,我自己特別高興,就是自己說話說痛快了。所以,這個劇本大致就這樣的。(大笑)。 孫:這個劇本,我看了,其實是拍了三分之二吧。不到三分之二。 王:從量來說,是二分之一 孫:其實這裡頭,我看的就是說,我覺得可以作為一個小說來讀,一個對話體的小說來讀。而且這裡頭還有很多很有意思的東西,是在你的敘述中。就是你在說這兩個人描繪這件事的時候,有很多。 王:我寫冒了的意思就是,好多話本來說完了又冒出來一小尾巴,明明到頭了還有,拉線屎,怎麼都拉不盡,怎麼都連着,該打住了,還有一串串話手拉手往外呲。這個其實讓我有極大的愉悅,這個愉悅就是終於無節制一把。 孫:寫高興了。 王:寫高興了。真要把話說盡了挺難的。不是回回都能趕上,過去我挺裝的,好耍那意猶為未盡、話裡有話的范兒,推崇節制——這他媽是誰裝我腦袋裡的!其實日後,完全可以多場景再拍一次。我是準備,將來沒得玩的時候,重拍一次。從容點。畢竟這個戲太自我了,別人的處理上,有一定障礙。 孫:其實本來那個徐靜蕾也說你來導也很好,其實你來演也挺好。 王:我不行,我這人腦子想的和嘴說出來的不一樣。當着一堆不熟的人,一幫現場人員面前,我會覺得我跟他們說不着,我說得着麼,我?那咱就別費功夫聊這事了。(孫笑) 而且我其實是一個窩裡橫兒。出門就緊張,人多就肝顫,特別是我怕群眾。我見群眾有巨大精神壓力。為什麼我不愛去各種社交場所?到門口我進不去,人一多就把我嚇着了,驚着了。我覺得群眾挺操蛋的,你站在他們對面,他們就千方百計逼你逗他們高興,特別齊心想看你當場變成猴兒。我去過一次什麼狗屁大學年輕不自重的時候,剛上台我????就覺得特別糟心,就覺得自己正一臉媚笑,想控也控制不住,我害怕呀!怕底下有人不喜歡我呀。所以什麼不得體的話只要有效果就說,感覺在那兒演了一晚上小流氓。中間有一胖大女生憤然起身走了,我頓時就覺得心裡掉了攝氏五度,好象做了什麼對不起這人的事,偷了人東西什麼的,一邊嘴裡繼續胡說,一邊想跳下台追上去,叫住她:哎,同學,我怎麼得罪你了?這姑娘後背我現在還有畫面,衣服顏色不是橘黃就是淡紅,肩膀上吊着一帶兒倍兒長的沉重書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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