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文雜憶

像很多人一樣，我對魯迅也曾經抱有一種懷疑批判的態度。中小學語文課文里收錄的魯迅的作品很多，小說，散文，雜文都有。我記得當時最不喜歡他的雜文，一方面這種體裁不符合我的口味，而且我覺得它登不上文學的大雅之堂，另一方面，他寫的那些雜文都是針對性很強的文章，對於隔了半個多世紀的中學生來講猶如隔靴搔癢，理解起來比較困難。他的雜文具體內容我記不清了，只記住了幾個名字，如紀念劉和珍君，拿來主義，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香汗和臭汗等。他在雜文里罵過不少人，比如北師大女校長楊蔭榆，還有陳西影，梁實秋等。我上大學後，梁實秋，林語堂的各種美文曾經風靡一時，諸如雅舍小品，生活的藝術等書現在都躺在我國內的書架上落灰呢。這兩位的書很符合小資的口味，我看起來也覺得很輕鬆愉快，心想梁實秋人品文品都不錯呀，魯迅為什麼要那麼惡毒地攻擊他呢？再後來看到有為楊蔭榆正名的文章，我才知道被魯迅罵過得不都是壞人。我當時就對魯迅產生了一種排斥感，覺得他心胸狹隘，為人刻薄，心理上已經站到了他的敵人梁實秋一邊。再到後來，隨着見識的增長，我才意識到文人之間的口誅筆伐是天底下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法國的兩大思想巨人伏爾泰和盧梭就是著名的死敵。不少法國作家都是言語尖刻激烈的罵家，法國人好像沒有因此而對他們持否定態度。魯迅的罵文符合中共的政治需要，於是被拿來當槍使，極大地淡化了魯迅文學作品的其他層面，實在是誤導了一批青少年，反而讓他們對魯迅產生了厭惡排斥感。

中學時的我還不理解魯迅為什麼能被稱作是偉大的文學家。他不就寫了幾個短篇，一個中篇麼，又沒有什麼長篇巨著。對他的小說的評價大都圍繞着思想深刻性做文章。深刻地揭示了國民的劣根性，辛亥革命的不徹底性以及當時民眾的愚昧軟弱等強行灌輸的詞句讓很多學生包括我失去了對魯迅小說的自身的感受。反正當時的我除了死記硬背這些評論外，對魯迅的小說沒有什麼深刻感受，實在不理解魯迅怎麼能成了文學巨匠。現在的我，思想日趨成熟，逐漸肅清了中共洗腦的流毒，能夠以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和感受魯迅，我才真正領悟到魯迅小說的魅力。這種魅力不單單來自於他的思想的深刻性，更來源於他獨特的文學風格。我個人認為，就思想性和文學性而言，現代中國作家裡沒有一個人能超越魯迅。

魯迅沒有寫過長篇，但他的小說幾乎篇篇都是精品。阿Q正傳，狂人日記，祝福，藥，孔乙己，傷逝，在酒樓上，一根頭髮的故事，每一篇都是以極其精練的，耐人尋味的語言或勾勒出一幅讓人難以忘懷的畫像或把一種抽象深沉的思想具象化。魯迅的這種文學功力實在是卓絕超凡。反觀那些寫了不少長篇巨著的作家們，有那一部作品能像魯迅的小說那樣深深地印刻在讀者的腦海里。我個人非常喜歡魯迅的文字，那是一種刀削斧劈，冷峻峭拔，卻又滿含幽默的個性化的文字。我覺得跟魯迅的文字比起來，梁實秋，林語堂的那些美文黯然失色，平淡乏味的很。姑且不說阿Q, 在小說藥中，他聊聊幾筆就勾畫出當時民眾的愚昧, 對革命者的不理解乃至憤恨：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
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
不成東西！關在勞里，還要勸勞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
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麼？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裡只有一個老娘，可是沒
有料到他竟會這麼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
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鬍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着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
說阿義可憐哩！”
　　聽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頭流
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小說的結尾也是開放的，並且有一種幽深怪異的味道，讀起來有一股冷颼颼的感覺。阿Q正傳裡面的幽默語句俯拾皆是。最早的狂人日記在當時的中國是橫空出世之作。我現在回想起來，感覺以一個瘋子作為敘述者的敘述方式是明顯的西方文學技巧，魯迅能在那個時代便自如地運用這種現代文學的技巧，說明他受西方文學的影響很深，難怪有人說狂人日記是抄襲之作。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魯迅高尚的文學品位和獨到的眼光。魯迅雜文里的不少語句也反映出他高超的文字功夫和深刻的思想。 « 墨寫的謊言掩蓋不住血寫的事實 » «沉默阿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地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強壯，也只能做毫無疑義的示眾材料和看客»。還有那鐵屋子裡沉睡的人那令人拍案叫絕的比喻。我感覺這些文字簡直就是刻出來的，形象精確而有力。除了小說，魯迅還寫了很多情感真摯淳樸的散文。如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故鄉，藤野先生，一件小事等等。我想這些散文更能折射出魯迅的真實形象，一個正直善良，有着赤子之心的魯迅。

當今文壇有一些人想扳倒魯迅這棵大樹來顯示自己的高明，實在是自不量力。王朔那個潑皮牛二以他慣有的無知無畏寫文 我看魯迅，被人譏笑從天才變成了蠢才。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卻只看到了自己的鼻尖。一向喜歡譁眾取寵的才子文氓李敖也想壓到魯迅來顯示自己是中國文壇第一人，只是更加暴露了他卑劣陰暗的流氓心理。還有一些人從魯迅的私生活處做文章，也是非常可笑的舉動。魯迅的私生活比起托爾斯泰，畢加索，還有其他許多偉大人物的私生活來講已經是非常純淨的了。至於魯迅是不是漢奸，我覺得也毫無爭論的意義。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海德格爾是納粹的擁護者，可這一政治污點絲毫損害不了他作為哲學家的高度。魯迅毫無疑問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界和思想界的巨人，我不是魯迅專家，我的學識和功力還不足以揭示魯迅作品的精髓和魅力。我只能以這篇小文來表達我對魯迅先生的無限敬仰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