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昨天牢兄貼的讀書筆記,今天貼篇我在大學裡讀過的一法國知識分子寫的愛情觀。
在中途換飛機的時候
莫洛亞 [法國]
“我一生中最離奇的事?”她反問道,“真叫人難以回答。早先我生活里倒是有過些故事的。”
“難保現在就沒有吧。”
“噢,哪裡。韶華已逝,人放明白多啦……也就是說,感到需要靜靜的休息休息了……現在;晚上一個人,翻翻過去的信件,聽聽唱片,就很心滿意足了。”
“還不至於沒人追求你吧……你還是那麼媚,說不出是人生閱歷還是飽經憂患,在你容貌之間,增添着淒艷動人的情致……不由人不着迷……”
“看你多會說……不錯,愛慕我的人現在還有。可悲的是,憑什麼也不信了。男人我都看透了。噢,沒有得手的時候,是一片熱忱,過後,就是冷淡,或是嫉妒。我心裡想,何必再看一齣戲呢,結局不是可以料到的嗎?但是,年輕的時候,就不這樣。每次都象遇上卓絕的人物,不容我有半點游移。真是一心一意……喏,就說五年前,認識我現在的丈夫郝諾時。還有一切從新開始之感。他個性很強,幾乎帶點粗暴。我那優柔寡斷,着實給震撼了一下。我的擔憂焦慮,他都覺得不值一笑。真以為找到了什麼救星。倒不是說他已經十全十美,修養,風度,都還有不足之處。但人非常厚實,這正是我所欠缺的。好比抓着個救生圈……至少,當時是這樣想的。”
“後來就不這樣想了?”
“你很清楚。郝諾後來大倒其運,反要我去安慰他,穩定他的情緒,堅定他的意志,要我去保護他這個保護人……真正堅強的男人,太少了。”
“你總認識個把吧?”
“嗯,見過一個。噢,時間不長,而且是在非同尋常的境況下……喏,剛才你問我生平最離奇的事,這算得一樁!”
“那你說說看。”
“我的天!看你提的什麼要求?這可得在記憶深處搜索一番……而且說來話長,可你又老這樣匆忙。你有功夫聽嗎?”
“當然有。現在就洗耳恭聽。”
“好吧……說來有二十年了……那時我是個年輕寡婦。我的第一門婚事。你還記得嗎?為了討父母高興才嫁的人,他年紀比我大多了。是的。我對他也不無感情,但是,是一種近乎子女對長輩的感情……性愛,跟他,只是儘儘義務,以示感激;談不上什麼樂趣。過了三年,他就去世了,給我留下了頗為優裕的生活條件。突然之間;家庭的羈絆,丈夫的保護,都沒有了,一下子自由自在了。自己的行為,未來,都歸自己作主。可以說,不算虛誇,我那時還相當俏麗……”
“何止俏麗。”
“隨你說吧……總之,我頗能取悅於人。不久,腳後跟跟着的求婚者,都可以編班成排了。我看中一個美國年輕男子,叫賈克•帕格。法國人中,頗有幾個可以算得是他的情敵,更能博得我的歡心,跟我有同樣的情趣,奉承話也說得悅耳動聽。相比之下,賈克書看得很少,音樂只聽聽爵士之類,美術方面完全是趨附時尚,天真的以為這樣不會錯到哪裡。至於談情說愛,他很不高明。確切說來,是壓根兒不談。他的所謂追求,就是在看戲看電影時,或月夜在公園裡散步時,握着我的手說,‘你太美好了。’
“他或許會使人感到悶氣……然而不;我寧願跟他一起出去。覺得他穩當,坦率;給人一種安全感,後來,跟我現在的丈夫結識之初也有這種感受。至於其他幾位朋友,他們對自己的意向都捉摸不定。願意做我的情人,還是丈夫?從無明確的表示。而跟賈克,就不這樣。明來暗往,連這種念頭他都感到厭惡、他要明媒正娶,帶我到美國去,給他生幾個漂漂亮亮的孩子,象他一樣捲曲的頭髮,筆挺的鼻梁,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帶點鼻音,最後也象他一樣的純樸。他在自己的銀行里當副行長,或許有一天會當上行長的。總之,生活上不會短缺什麼,還會有輛挺好的汽車。這就是他對人生的看法。
“應當承認,我當時很受迷惑。想不到吧?其實,很合我的習性。因為我自己很複雜,實實在在的人反倒覺得親近。我跟家裡總處不好。到美國去,就可以遠走高飛,一走了事。賈克是到巴黎分行了解業務來的,耽了幾個月就要回紐約。行前,我答應去美國跟他結婚。請注意,我並不是他的情婦。這不是我的過錯。倘若他有所要求,我會讓步的……但他始終不逾規矩。賈克是美國天主教徒,品行端方,要在第五號街聖派特力克大教堂堂堂正正的結婚。男儐相身穿燕尾服,鈕扣上繫着白色康乃馨,女儐相長裙曳地……這套排場,我還會不喜歡麼。
“當初說定,我四月份去,由賈克代訂機票。我本能的以為,乘法航飛渡大西洋是順理成章,無需叮囑的。臨了,卻收到一張巴黎-倫敦、倫敦-紐約的機票,是美國航線的。當時美航還不能在我們這裡中途降落。不免感到小小的失意。但你知道,我生活上並不挑剔,與其重新奔波,不如隨遇而安。按規定是傍晚七時飛抵倫敦,在機場用晚餐,九點鐘再啟程赴紐約。
“你喜歡機場嗎?我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觸。比火車站要乾淨、時新得多,格調頗象醫院的手術室。陌生的嗓音,通過廣播,聲音有點異樣,不大容易聽明白,召喚着一批又一批的旅客奔赴奇方異域。透過落地長窗,看着龐大的飛機升降起落,好象舞台上的布景,不象是現實生活,然而不無美感。我用畢晚餐,安安生生坐在英國那種苦青色皮椅里。這時,喇叭里廣播了長長一句通知,我沒聽清,只聽出紐約兩字和班機的號次。我不安起來,朝四下里張望一萬隻見旅客紛紛起身走了。
“我旁邊坐着一個四十上下的男子,長相很耐人尋味。清瘦的神態,散亂的頭髮;敞開的領子,使人想起英國浪漫派詩人,尤其是雪萊。看着他,心裡想:‘是文學家,還是音樂家?’很願意飛機上有這樣一位鄰座。看到我突然驚惶起來,他便用英文對我說:
“‘對不起,太太,你乘 632號班機走吧?’
“‘不錯……剛才廣播裡說什麼?’
“‘說是由於技術故障,飛機要到明天早晨六點才開。願意去旅館過夜的旅客,航空公司負責接送,大轎車過一會兒就到。’
“‘真討厭!現在去旅館,明天五點再起來!多煩人……你打算怎麼辦?’
“‘噢,我麼,太太,幸虧有位朋友在這裡做事,就住在機場。我的車子存在他車房裡,這就去取了開回家。’
“他略一沉吟,又說;
“‘或者不這樣……趁這段時間去轉一圈……我是製作大風琴的,不時要到倫敦幾個大教堂給樂器校音……想不到有這麼個機會,還可跑二三個教堂。’
“‘深更半夜,教堂你進得去嗎?’
“他笑了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
“‘當然!而且主要靠夜裡,這樣試琴鍵和風箱,才不至於打攪別人。’
“‘你會彈嗎?’
“‘儘量彈好吧!’
“‘那一定很優美,大風琴的和聲飄蕩在寂靜的夜空裡……’
“‘優美?那說不好。我雖然喜歡宗教音樂。彈大風琴算不得高手。只是深感興味,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