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意思?你問得很奇怪。不錯,我母親是俄國人,父親是英國人。’
“我對這個小小的發現,頗感得意,接着又問:
“‘你還沒結婚?從來沒給過婚?’
“‘ 從來沒有……因為……說來你會覺得高傲……那是想留以有待,為了某種更偉大的……’
“‘偉大的愛?’
“‘是的,偉大的愛,但不是對某個女人的愛。我覺得,在人世可悲的一面之外,還存在着某種非常美的事物,值得我們為之而活着。’
“‘這事物,你已找到了,在宗教音樂里,是不是?’
“是的,也在詩里。正象在《福音書》裡一樣。我願自己的一生,象寶石一樣晶瑩純淨。請原諒我這樣說,這樣誇大其詞……這樣不合英國人的談吐習慣……但我感到,你都能很好……很快理解……’
“我立起身來,走去坐在他腳邊。何以呢?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當時不可能有別樣的做法。
“‘是的,我很理解,’我說,‘跟你一樣,我覺得把我們唯一寶貴的財富,把我們的生命,過得庸庸碌碌,浪費在無聊的事情和無謂的爭吵上。簡直愚蠢之至。我願一生所有時刻,都象現在這樣在你身旁度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也無能為力……我會隨波逐流,因為那樣最省力……我將是賈克•帕格夫人,學會打牌,把高爾夫球打得更好,得分更多,冷天到佛羅里達州去過冬,就這樣,年與時馳,直到老死……你或許會感慨系之,多麼可惜……話也有道理……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把頭靠着他膝蓋。此時此刻,我是屬於他的……是的,占有並不說明什麼,傾心相許才是一切。
“‘有什麼辦法?’他詰問道,‘你要能左右自己。幹嗎要隨波逐流?要善於游泳。我的意思是,你有決斷,有魄力……不,不,是這樣的……再者,也不需要作長期奮鬥,你就能掌握自己命運。人生中不時有些難得的時刻,凡事一經決定,就能影響久遠。在這種關鍵時刻,應該有勇氣表示贊成——或反對。’
“‘照你意思,我現在就處在這種關鍵時刻,應該有勇氣說——否?’
“他輕輕摸着我的頭髮,很快又把手挪開,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給我出了個難題,’他終於開口說,‘我剛認識你,對你,對你的家庭,你未來的丈夫,還一無所知,有什麼資格給你勸告呢?很可能大錯特錯……不應當是我,應該由你自己作出回答。因為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對這門親事寄予什麼希望,知道會帶來什麼結果……我能做的,就是提醒你,照我看來,想必也是你的看法,注意最根本的方面,向你提問:“你是否有把握,這樣做不至於扼殺你身上最美好的東西?’
“這回,輪到我深長思之了。
“‘唉!正好相反,我拿不準。我身上最美好的東西,就是對崇高的嚮往,就是獻身的渴望……小時候,我曾想做聖女或巾幗英雄……現在呢,我願為值得欽佩的男子獻身,如果力所能及,就幫他實現他的事業,完成他的使命……如此而已……我這些活,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為什麼對你說呢?我也不知道。你身上有點什麼,使人願意吐露衷曲——感到放心。’
“‘你說的‘有點什麼’,”他解釋道,‘就是不存私心。一個人只有不再為自己謀求通常所說的幸福,或許才能恰如其分的去愛別人,才能獲得另一種方式的幸福。’
“這時,我做了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動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說:
“‘那麼,為什麼你,彼得•鄧納,沒有得到你那真正的幸福呢?我也剛認識你,但我覺得,你正是我冥冥之中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
“‘別這麼想……你此刻看到的我,與現實生活中的我,不是一回事。無論對哪個女人,我既不是理想的丈夫,也不是如願以償的情人。我過分生活在內心世界。倘若有什么女性生活在我身旁,從早到晚,從晚到早,每時每刻要我照應,而且也有權利要我照應,那我會受不了的……’ “‘你照應她,她也照應你呀!’
“‘話是不錯的,反正我不需要別人照應。’
“‘你覺得自己是強者,可以單槍匹馬,闖闖人生……是嗎?’
“‘更確切的說,我這強者,只是可以和所有善良人一起去闖鍊人生……跟他們一道去創建一個更明智、更幸福的世界……或者退一步說,是朝這方面做去。’
“‘有個伴侶,就會勝任愉快得多。當然,彼此應當志同道合。但是,只要她愛你……’
“光憑這點還不夠……我看到的女人不止一個啦,鍾情的時候,夢遊似的跟着所愛亦步亦趨。一旦醒來,嚇了一跳,看到自己原來站在屋頂上,危險之至!於是,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下來,回到日常生活的地板上……男人出於憐愛,也就跟着下來。於是,象通常所說,他們建立一個家園……人生的鬥士,就這樣給解除了武裝!’
“‘那你願意孤軍奮鬥嘍?’
“他不無溫柔的攙我起來,說道:
“‘真不好意思說出口來,實際的確如此……我願意孤軍奮鬥’
“我嘆息道:
“‘太遺憾了!為了你,我都打算拋棄賈克了。’
“‘還是把賈克和我都拋棄了吧!”
“‘為誰?’
“‘為你自己!’
“我走去拿起帽子,對着鏡子戴上。彼得幫我穿大衣。
“是的,該走了,’他說,‘機場很遠,寧可比乘轎車的先到’
“他走進廚房,把燈關上。出門之前,似乎出於克制不住的衝動,突乎其來把我摟在懷裡,不勝友愛的緊緊抱着。我毫無撐拒的意思:遇到什麼能主宰我的力量,我會樂意順從的。但他很快鬆開手,開門讓我出來。在街上找到了他的小汽車,我上去坐在他旁邊,默無一言。
“天在下雨。夜的倫敦,街面淒清。過了好一會兒,彼得才開口。沿路是一排低矮的屋舍,他跟我描述裡面住戶的景況,他們單調的生活,可憐的樂趣和希冀。他說得繪聲繪色,倒很可以成個大作家呢。
“之後,車子開進郊外工廠區。我那同伴不言不語,我也在一旁想心事。想明天到達紐約該是怎樣的情景。經過這樣激動人心的夜晚,賈克無疑會顯得可笑起來。突然,我喊了一聲;
“‘彼得,停車!’
“他馬上剎住車,問道:
“‘什麼事?不舒服嗎?……還是有什麼東西忘在我家裡了?’
“‘噢,不是。我不想去紐約……不想去結婚了。’
“‘你說什麼?’
“‘我考慮好了。你使我睜開了眼。你說,人生有些時刻,凡事一經決定,就能影響久遠……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刻,我打定主意,決計不嫁賈克•帕格了。”
“‘這個責任;我可擔當不起。我自以為給了你一個忠告,但很可能說錯。’
“‘錯不了。更主要的,是我不至於弄錯。現在看明白了,我幾乎要鑄下大錯,所以不打算走了。’
“‘謝天謝地!’他情不自禁的喊了出來,‘總算有效。原來那樣下去,真會不堪設想。但是,你不怕嗎,回巴黎作何解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