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來臨的德州（七）
童年的冬季是這樣過的

從小到大都是在中國北方生活着，到了美國住在德州，才領略到南方冬季的不同之處，今年的冬天真真是讓我細細體味了一把這裡冬天的美妙。欣賞之餘，那思緒猶如縷縷輕霧飄向我的故鄉，飄向我的童年~~

一年四季，我最愛的是冬季，因為這個季節對我來說是個有盼頭的季節，是個熱火朝天的季節，是個歡天喜地的季節。

在我幼年的時候，我也記不得是一歲還是兩歲，仰或是三歲？我的父親就離開家一直在外地工作，記得有一次他回來時給我帶來一個鮮紅鮮紅的大皮球，我想接過來，我爸爸舉着球說，“叫爸爸，叫爸就給你。”我不叫，叫不出口，索性就不要了。他還是把皮球遞給我了。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在離家很近的一個研究所里上班，天天騎着那輛保養的很好的鳳凰自行車，一到下班時間，我和弟弟就沿着路邊慢慢地向前迎爸爸。每次都是他先看到我們，然後不緊不慢地下車，靠在路邊，手捏着閘，將車傾斜着，把我弟弟抱到前面的橫梁上，我自己踩着橫撐坐在後座上。

這樣的日子似乎並不長，我爸爸就去五’七幹校了，他離開北京和回到北京的情景我全不記得。聽我媽說去了兩年，回北京後很快就去了四川三線了。

後來的日子就是說不出道不出的孤獨。每每從外面玩夠了回家，進了樓道後，家家飄着炒菜的香氣，但我知道這些誘人的香氣與我無關，我拿起挎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門，家裡的一切是寂靜的，廚房裡是冰涼的。我要把水燒上，把菜洗好，我媽媽下班很晚，有時她還要加班，那我就要自己做飯了，我和弟弟先吃了。經常是媽媽回來進門後，我們都睡着了。我想那時媽媽更苦了，累了一天，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我爸爸大概從68年吧去支援三線的，一直到1979年春天回來，這些年來，他都是在每年的春節前回來，休假四十天左右。每當天氣轉冷了，我就感到有盼頭了，天氣越冷就越接近我爸爸到家的日子。那時我們全家都在數日子。那時我會提前打掃衛生，把家裡儘量收拾的好看一點。大一點兒的時候，我還會拆被拆褥子，洗了再做上。開始沒經驗還和下面的床單縫在一起了。

那些年我爸爸和好多一起支援三線的叔叔大爺們坐火車回來，我們的單位會派車去火車站去接。等到家了，整個樓道都歡騰起來，鄰居們也都等在樓下，然後把我爸圍在中，大家上樓，一起跟進我家。早有人把行李先提進門了。那行李上有的印着毛主席的像，有的印着毛主席語錄，有黑色有灰色，我記的很清楚。尤其是行李里裝的滿滿的，都是好吃的東西，有四川的桔子，有廣柑，還有柚子什麼的。

接着很快就過年了，收音機里天天開着，早晨第一個節目是新聞連播，新聞前還有一段盪氣迴腸的“五星紅旗”樂曲。晚上是一首首民樂，喜揚揚什麼的。那時是我一年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學校對我來說，一點也沒有吸引力了，一放學撒腿兒就往家跑。家庭作業做的特別快，湊合着完成就行了。這一個半月的傍晚，那彩霞也和往日的不一樣，格外的絢麗。當我進我家的樓道時，陣陣香氣傳來，常常都是從我家裡出來的呢。廚房裡的窗戶玻璃一層厚厚的霧籠罩着。

開始幾天，我偷偷溜眼兒看着我爸，那個爸總是叫不出口。接下來幾天，就熟悉了，我開始提條件。平時和我媽要不出來的東西，這裡開口和我爸要，總能成功。

有一次，我讓我爸給我買一支鋼筆，平時總是用挺便宜的那種，每次在商店裡看到那一身金衣的鋼筆就站在那裡欣賞半天，這次我說要鋼筆，爸爸痛快地問，要什麼樣的？我毫不猶豫地說金色閃閃的那種。

隔了兩天，我在家寫作業時，我爸從外面回來了，但見他的鼻子通紅的，哈着涼氣，從兜里把鋼筆拿出來舉到我眼前----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那種！

稍大一些的時候，雖然我不能為父母做多少事情，分擔多少憂愁。但我心裡越來越有數了。每每我父親離開時，我心裡總是很難過，不是為自己，而是覺得父母真是不容易。有一年我也坐上大轎車送爸爸去火車站。路上，車窗開着了點縫，我坐在爸爸的後邊的座位上，看到寒風將爸爸的幾縷頭髮吹動着，心裡倍感淒涼。

直到一九七九年春節，我爸爸回來後就再也不用回去了，調回來了。可當年八月份，我又踏上了北去的列車----上大學了。

如今，我爸爸已八十高齡了，很想讓他老人家能來美國轉轉，也了了我的一個心願。唉，簽證官大人呀~~~~有時候也做做無奈的祈禱：仁慈的天父啊，您就幫幫我地上的老爸一把吧！就算俺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