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牢頭轉貼的藏書文章，讓我想起幾件跟藏書有關係的事。

以前在國內的時候，總感覺藏書是一件很高雅而且透着高尚的事情。我對大學老師的尊重程度常常和他們家裡的藏書多少有某種聯繫。我心目中最好的老師不是課堂場誇誇其談的，而是坐在家裡書架前，你問什麼問題，他能很快地扭頭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說你拿去看看吧。我總是誠惶誠恐，趕緊騎車跑到學校的複印站印了有關的部分，馬上又把書還回去。為的是能給老師留個好印象，下次還能借。

到了英國以後，我對藏書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轉變。

我幫一個老教授看過房子。他家住在離倫敦很遠的郊區。房子很大，有十個房間，上下三層。房子是老式的，所以天花板很高。我去他家的時候，他們兩口子已經外出。桌子上有他夫人留的條子，告訴我家裡的東西在什麼地方。我拿着個條子把他們的房子整個看了一遍。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房子具體的格局我已經記不清了。想到那說到哪兒。

一樓門廳里有一個能推來推去的小書架，上面有各種電話本和小型百科全書。客廳里有書架，擺放的都是畫冊，介紹世界各國的地理歷史。客廳旁邊是一間圖書館，沒有窗戶，四壁從地到天都是書。什麼都有，分門別類放着。房間裡只有一個沙發，沙發旁邊的地上也堆着有書。廚房裡有一個專門的小書架，排的都是做飯的書。

二樓有一間很大的書房。房子是多邊型的沒有窗戶門的牆壁都是書架。不過這間屋裡有一個特別的書架，擺放的全是他自己寫的書，連寫帶編，能有二三十本。每本都有好幾冊，加一塊兒排滿了幾大行。其餘的都是專業書。書房裡有一個單人床。二樓樓道靠近廁所的地方有一個小書架，都是小說。估計老頭上廁所看。兩個人有一間合用的臥室。我沒好意思進去看，就在門口探了探頭，裡面至少一眼看得到的地方還有書架，也都擺滿了書。另外我睡的房間是個客房，裡面也有書，不過書架比較小，書也比較雜。

聽他夫人說，他所在的研究所里有一個公共會議室，能有四十平方米，裡面有一個一面牆的書架，全是他捐的書。

後來老教授去世，夫人根據他的遺囑提出把書捐給倫敦的圖書館。圖書館當然很高興，只提出一個條件，你需要自己把書送過來，運費自負。後來圖書館意識到老教授有這麼大量的書，又回信說：不行。沒有那麼多地方，特別是老書，沒什麼用。白送也不要。

我原來呆過的研究所里有一個秘書，告訴我她喜歡藏書。有一次我去她家，發現她至少有幾千本書。她是真正的藏書人，而且只收藏原著硬皮第一版。她專門收藏女作家的書，有很多都有原作者簽字。聽她說起書來很專業，書皮該什麼樣，書背該什麼樣，紙該什麼樣，字兒該什麼樣。每一個特徵都意味着值多少錢。

她的很多書都包在專業的塑料袋裡，怕受潮。書的內容無所謂，從買來就沒打開過。她平時沒事就逛二手書店，自己經濟困難的時候，就出手幾本，主要是在網上拍賣，弄好了利潤率還挺高。我去她家那天，她早晨剛發現自己有一個小薄冊，居然是一八几几年的第一版，有作者簽字。她很興奮，說這本書如果找到專門收藏這個專題的人，至少能值幾百鎊。

從她口中得知，倫敦書籍收藏市場很活躍，但一般專業收藏的人只存第一版。有原作者簽名的更貴。所以她常常趕上作家簽名售書的時候去排隊。有時候把一位作家多少年前的第一版拿出來讓作家給簽字。當然碰上這樣的鐵杆粉絲，作家總是高興簽。她最可惜的是當初沒買《哈利波特》第一集的第一版，又是女作家，恰恰是她的收藏領域。不過她當時沒注意到這本書，等聽說時已經再版了。後來這本書居然炒到幾千鎊。

幾個月以後，我跟沒問題去蘇格蘭玩兒，傍晚開車路過一個很邊遠的小村落。我們擔心天已經快黑了，趕緊找了個地方住下來。第二天一早起床發現這座房子就建在一條小溪上，看着非常特別。女主人長得挺像老年時的凱瑟琳.赫本，一聊她是個專業女作家。我記得上廁所的時候在她過道的書架上看到了《哈利波特》第一集。我拿起那本書看了看，確實是第一版。激動了一下，又老老實實地給放回去了。

回家打電話跟老爸說起這個奇遇。他說，別瞎琢磨了。收藏書不如收藏郵票。郵票往本兒里一夾就都有了。書那麼沉，整理來整理去跟搬磚頭似的，太累。

恢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