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城市的落葉》(13-16) |
| 送交者: 噹噹‘ 2007年05月23日15:40:2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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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兜風心情 可是,當我從電話亭往回張望時,被眼前的畫面所震懾住了:夕陽西下,整個長安街就象是籠罩在一層金燦燦的薄霧中。。。陽光斜灑那輛銀灰色的小敞蓬上,給車的四周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也勾勒出了肖何瀟灑魁梧的身影。這會兒,他正斜靠在駕駛位上,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揚起來,向我打着招呼呢。 後來都去了哪些地方,我有些記不清了。好象是先在市中心逛,中間去了兩家小吃店。肖何很會哄人,一路上,冷飲呀,小零食呀一類的東西就沒間斷。最後,肖何問我還想去哪裡,我就讓他開到了王府井,當時我很喜歡的一家女子服裝店。 肖何顯然沒什麼耐心陪我挑衣服,進了店門就不動了,一個人站在門口等我。 我只好自己轉悠開了,一會兒拎起這件看看,一會兒又拿起那件瞧瞧,猶豫不定到底哪個更好。無意間,我瞥見肖何提着一件和大門口模特身上一模一樣的白底淡花的夏季套裝裙,正站在收款台前呢。。。 “嗨-”我趕緊衝來到肖何跟前,“你這是幹什麼啊?” 肖何對我擠眼一笑,“怎麼樣,算我送你的行嗎?” 同樣是這句話,如果認真地慢慢地講出來,會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可肖何說這句話時那副油腔滑調的樣子和眼神兒,讓我一直很放鬆的心突然又提了起來,心想,他別是又耍什麼花招吧。 我趕緊說,“不行。”“不要。你買了我也不要。” 我們爭執不下,最後,在售貨員的“循循善誘”下,我同意先去試一試,如果好看,我就自己買。 結果我穿上一照鏡子,尺寸還真合適。白顏色的料子加上淡雅的花邊在初夏的時候顯得特別清爽和涼快。我出了試衣室,肖何看了高興極了,再加上旁邊那幾個圍攻的售貨員,我這下可沒退路,非買不可了。唉,買了件這麼貴的裙子,店裡其它的衣服好象立刻淡然失色,我也只好早早結束了我的購衣計劃。 出了商店,我還在心疼這衣服上花的錢呢,肖何也不管我愛聽不愛聽,就開始大講他的購衣理論:大意是衣服絕不能買便宜的,要買就買最時髦最貴的,不然索性就別買。我雖然也很喜歡他挑的這件衣服,可總覺得肖何對服裝的看法就跟他對化妝的看法一樣,怎麼說來說去還是怪俗氣的。 那天,我們從服裝店出來以後,肖何就不想再挪他的寶貝車了。於是,我們就沿街漫步,想在近處找一家飯館。
平常在公司不曾注意到肖何的長相怎麼出眾,可能是因為他站沒站樣兒,坐沒坐樣兒,再加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吧。可是,那天走在街上的肖何卻是很有風度,腰板也挺直了,走路大步流星的。那架流線型的雷朋墨鏡就象是專門給他定做的一樣,遮蓋住了他略顯憂鬱的眼神,只突出他那有稜有角的剛毅的臉型,真是顯得很酷。走在肖何旁邊,都能感到街上的靚妹們不時掃過來的“唰-唰-”眼神,幸好自己今天還穿了件正在櫥窗里賣得火的時髦的白連衣裙,不然真的要配不上他了。不管怎樣,我承認那天和他逛街的時候,自己的虛榮心着實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最後到底是在哪裡吃的晚飯,我記不清了。只記得肖何點菜時的情景,他招呼着店老闆和夥計那口氣,好象這兒的人都是他鐵哥們兒似的。肖何點起菜來也特別有意思,總是要在人家的菜譜里再添點什麼,這個菜要多一點湯啊,那個菜要多放蔥和蒜啊,甚至不在菜譜上的也要,直接問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弄個炒肝尖什麼的。。。好象這就是他家的館子,從頭到尾也不問個價兒。更有意思的是他要什麼,店老闆都應着“好-嘞-”。聽着肖何扯着京腔兒和店老闆搭着話,看着小夥計飛快地把一盤盤小菜端上桌,那情那景,那份愜意和放鬆,可以說是我對九十年代的北京城最溫馨美好的記憶了,也是我心中一直珍惜和留戀的一份鄉情。 那天晚上,肖何真的很紳士風度,跟在老闆辦公室那天判若二人。最後他不僅把我送到家,還大大方方地進屋坐了會兒,跟我媽媽和我哥聊了一會兒天,才客氣地告別。我發現肖何在待人接物上特別成熟穩重。他告訴我媽媽我們公司的來龍去脈,他的工作,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哪裡,愛人在哪兒上班等等;他還和我大哥聊了聊房地產,他們共同認識的風雲人物齊芸等等。肖何的人緣就是好。這次見面以後,他和我哥就成了朋友。我媽也一直很喜歡他。
在公司里,肖何偶爾也開始過來和同事們一起吃午飯了。肖何的幽默和風趣常常讓他成為一桌人的中心,和男孩子們貧嘴和女孩子們開玩笑,我聽到周圍不少同事們都說,哎?這個刺頭怎麼跟變了個人兒似的? 我不得不承認,我越來越注意肖何了,而且越來越喜歡他了。只要看見他開心地笑,我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我們彼此有一種心照不宣。有幾次,肖何約我去街對面的小館子吃午飯,吃完飯,我倆就沿着街散步回到公司。我們每次都是談一些公司里當時發生的事,或者是以前讀書時的事,有什麼就說什麼,非常隨意。肖何也經常指着路上跑的車,告訴我這是什麼牌子的,那是什麼牌子的,進口的還是國產的,性能怎麼樣等等,有時他見我不支聲兒,也會停下來問問我喜歡聽這些嗎?我說喜歡聽。其實,我是喜歡看他談汽車時那種孩子般興奮的神態,有關汽車的性能,從我一個耳朵進來馬上就從另一耳朵出去了,什麼也沒記住。 我和肖何之間也越來越放鬆了。記得有一次,在去八達嶺的路上,我們的車子正經過一個山澗里的小湖,在藍天白雲的襯托下,湖水碧波蕩漾,真象一張絕美的湖光山色的中國畫。車後的老外們都禁不住“啊”,“WOW”地讚美起來。肖何感慨地對我說,“你看那湖水多乾淨啊!” 我說,“真是啊。這裡是水庫嗎?”肖何說,“不是。” 我望着這個風景如畫的天然小湖,忽然意識到,每次經過這裡的時候,肖何都要說湖水乾淨,讓我每次都琢磨這裡是不是水庫。既然他早知道不是水庫,為什麼總說湖水乾淨呢?當我試着把自己這個疑問告訴肖何時,他又胡亂解釋了一番,我簡直越聽越不明白。 突然間,我腦筋一轉彎,又試着問他:“你的意思莫非是想說那個小湖很美吧?” 肖何不加思索地答道:“差不離,就那個意思。” 我差點笑彎了腰,掐着自己的手才好不容易忍住了。天那,知道有文采差的,還不知道有這麼差的,實在想象不出來怎麼會用“乾淨”這個詞來形容美麗的風景。 突然發現肖何的臉色有些不對了,我趕緊止住了笑,搜腸掛肚地找着詞兒,卻又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只好說“真是。。。那個。。。勞動人民的語言特別樸實。” 肖何氣得直跺腳,說“嗬,你就氣我吧!” 後來,跟肖何熟了以後,我發現他雖然俏皮話很多,但是極其不善於讚美。通常情況下,他發牢騷,罵人和貧嘴的詞彙過度豐富,但是要說句好聽的時候,卻總找不到合適的詞。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我不記得肖何曾經對我說過什麼好聽的,我自己也成心不去細想,好象在這個問題上越糊塗越好似的。他有老婆,我有男朋友,太複雜了。那個年頭有個說法叫“第三者插足”,是非常貶意的。不知為什麼,一聽到“第三者”這個詞,我就跟有心理障礙似的,頓覺噁心。這個詞會象一大瓢冷水,讓我立馬冷靜下來。 這樣倒也好,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怨恨。有時看見肖何跟那幾個花瓶親親熱熱的,我雖然心裡酸溜溜的,可也沒啥可生氣的。反過來再想,只要肖何對我夠朋友,我已經感到很幸運和滿足了。
在公司里經常聽同事們說肖何是個倔頭,可我整天看到的都是嘻嘻哈哈的肖何,還真想象不出來他倔起來是什麼樣子。 直到有一天。。。 當時,公司的室內設計組來了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英國小伙兒艾士力。他瘦高清秀,書生氣十足,臉上總是笑咪咪的,可是個性卻十分地固執,象個老學究。據說,他來中國之前看了很多關於中國的書,還隨身帶着一打子關於中國的照片,擺開了一副要研究中國的架勢。除了參加我們公司給安排好的幾次旅遊,艾士力提出來他自己還要單獨再去三個地方。他拿出了三張照片,一個似乎是故宮裡的一座石雕,一個象是北京的老皇城根兒,最後是個在四合院門檻上蹲着玩兒的小男孩。 這差事自然落到了我頭上。我想着有肖何開車呢,就壓根兒沒當回事兒。可沒想到,事到臨頭馬上就要出發的時候,也不知為什麼,肖何突然撂蹶子不幹了。我看大老闆把他揪進辦公室了,我就坐在公司門口的沙發上等。。。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終於看見肖何和大老闆倆人都氣呼呼地走出來了。大老闆無奈地對我說,“這麼着吧,今兒個你自己先叫輛出租,帶着艾士力去那幾個地方看看好了。”我眼巴巴地望着肖何,真希望他能給我個面子。誰知他就一句,“我煩那傢伙。不去!”。 唉,我只好單槍匹馬地上路了。平常習慣有肖何開車引路,都感覺不到在京城裡里外外辦事的麻煩。那天,我才領教到了北京交通的滋味。
不過,從故宮出來以後,麻煩就全來了。艾士力還不習慣吃中國飯,我只好建議中午去西單那家新開的麥當勞吃漢堡包。本來挺簡單的事,可恨的是那個出租車司機死活不肯停在靠近麥當勞這邊的馬路上,把我們丟在馬路對面就結帳不再走了。我急着對那司機說,“你也太不負責了,為什麼不能多走一步,把我們送到位呢?”那個司機一翻眼,“你說誰呢你,你自己睜開眼睛看看馬路那邊能停車嗎?”我再一看,倒也傻了,那裡還真沒有停車的。這下好嘛,只好自己走過去了。 這個路口真夠亂的,大公共汽車,小麵包車,出租車,自行車與行人混雜在一起,路口連一個指揮交通的都沒有。我叫艾士力跟緊我,看準了一個機會,我趕緊跑着穿過了馬路。。。可是扭頭一看:恩?艾士力的人呢? 啊?!他敢情就站在原地沒動窩兒啊?我在馬路這邊怎麼招手人家就是紋絲不動,我也沒招兒,只好又看準一個機會,跑着折了回去。 我有些生氣了,問艾士力:“嗨,叫你跟着我,你幹嘛不聽?” 沒想到艾士力也生氣了,“你怎麼可以不看交通燈呢?剛才是紅燈!” 我怎麼耐心地給艾士力解釋都沒用,最後,我只好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跟艾士力說,你不可以再看那些根本沒用的交通燈,我走一步,你跟一步!艾士力非常不情願地跟着我,誰知到了路中央,他突然臉色煞白,原地不動了。我也顧不上問他是又看見了紅燈還是看見了汽車,幾乎是連拉帶拽地幫他過了馬路。結果,等到艾士力坐在麥當勞的椅子上的時候,我問他想要吃什麼,他驚魂未散地幾乎還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心裡好笑艾士力這個書呆子,適應能力比彼得大叔差遠了。 沒想到這一個漢堡包下去,艾士力定住了神兒,又想起來他還有一個地方沒看呢,他指着相片上牆皮脫落的一個舊街道和門檻上坐着那男孩子。。。 我到哪裡去找那樣的地方呢,只好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了下一個出租車司機。 結果呢,我被那個自認倒霉的出租車司機罵了一路。因為每次當他覺得已經帶我們找到了地方的時候,艾士力都說“No! No!”看了一個又一個北京小胡同和四合院,艾士力都說不對。最後,那個司機大罵着土話把車停在一個胡同口,索性不幹了。我也只好讓艾士力講清楚到底哪裡不象他的照片。唉,這時才鬧明白,原來他不僅要看舊民宅的建築本身,還要找象照片上的那種氣氛,那樣髒亂的街景和那個流着鼻涕的破衣爛衫的小男孩。怎麼告訴他那是不可能,他都不信。。。幾乎到了傍晚,那個都快被氣炸了肺的司機把我和艾士力送回了京城大廈。結果可想而知,我們仨沒一個高興的。我下了車,頓覺腰酸背疼,精疲力盡,卻聽見艾士力還在嘟囔着,“你看眼前這些街道,我站在這裡,簡直覺得就是在英國的曼切思特,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中國北京。” 艾士力這套迂腐的論調已經在我耳邊嗡嗡了一整天了,我幾乎忍無可忍了,只是考慮到他是個新來的老外,我也懶得跟他計較。這傢伙真固執啊!
這一天折騰下來,我覺得不僅骨頭散架了,連腦仁也都疼,更可恨的是最後的效果卻又不怎麼樣。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是今天是肖何開車,結果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我幾乎可以肯定,如果肖何帶着艾士力在京城有特色的大街小巷轉悠半天,艾士力八成就會忘了他那張破照片了;說不定,肖何還真能把艾士力帶到那照片上的胡同呢;也許,肖何會這樣。。。也許,肖何還會那樣。。。 不知怎麼搞的,我發現自己滿腦子裡想的竟全是肖何了。雖然才一天沒有照面,卻象是過了很久似的。我心裡開始盼着明天早早見到肖何,想象着他怎麼也得慰問我一番吧,或許還會誇獎我幾句呢。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見到肖何時,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問了句“昨兒個怎麼樣啊?”都沒再聽我細說,就又忙別的去了。 我頓時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失望。。。 一下子又想起來昨天早上,我那麼苦苦哀求地望着他,希望他能開車,可他卻根本不看我一眼,這才害得我後來受了那麼多委屈,被出租車司機擠兌,又被艾士力抱怨。。。哎?他這人現在卻跟沒事人似的?不用問了,人家心裡壓根就沒惦記着我,就我自己還傻呼呼地想他呢。 這麼一想,我頓覺心頭一酸。。。
等到後來,他再過來和我說什麼事情的時候,我就裝聾做啞,成心跟他擰着勁兒。 要說這個艾士力也真夠死心眼的,自認為是個中國專家,又回來和我討論起北京民宅的問題。他固執己見地認為,市政應該花錢修復和保護北京城裡大片的四合院,而拆倒四合院蓋高樓其實是在破壞北京城的特色。 我其實心裡和艾士力一樣也是擔憂北京的古建保護的,可那天看誰都不順眼,看着艾士力在那侃侃而談的樣子就來氣兒,心想:你以為就你一人明白啊?你以為你剛來兩天就能給我們上課啊?一時間,也忘了艾士力是我們金髮碧眼的貴賓了,一點也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嗨,你知道嗎,你的這些理論中國的古建專家也早都說過了。你太不了解北京的實際情況了。你知道北京有多少居民需要住房嗎?大片的舊民宅不拆,老百姓住宅問題怎麼解決?北京絕不是你心裡的那個廢都博物館,北京是個生機勃勃的發展中的城市,老百姓要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 。。。” 艾士力見我對他突然這麼不客氣,反倒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仔細地聽我告訴他北京住房緊張的問題,很多的四合院早就被擁擠居住在裡面的各戶居民改建得支離破碎,棱亂不堪了。。。艾士力聽呆了,表示要再度實地考察去。我告訴他這種坐在轎車裡的考察是沒用的,除非親身住過那種破舊的四合院,才能明白是什麼滋味。艾士力泱泱地走了。 這時,肖何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感慨道,“我真煩這小子!太TMD傲,就欠被敲打敲打。要是公關小姐都象你這樣就好了,可惜那幫人都沒什麼頭腦,就知道巴結老外,貼老外。” 這本來是句誇我的話,可我看着肖何就來氣兒,再加上我平日裡最看不慣那幾個花瓶跟肖何勾肩搭背的,就成心甩給他一句,“是啊,還不止是貼老外呢。” 肖何反應很快,馬上翻起眼睛瞪了我一下:“哎?你這話裡帶話的,罵誰那?” 我只當沒聽見,心裡覺得可解氣了。 肖何又追問了一句“嗨,我說你今天怎麼啦?” 我也只當沒聽見。 就這麼別彆扭扭了好幾天。 後來,肖何告訴我,他最煩我跟他這樣小心眼的時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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