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城市的落葉》(21-23) |
| 送交者: 噹噹‘ 2007年05月30日10:18:1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二十一)立交橋頭 肖何又跟以前似的,一個人獨來獨往,很少再過來和我們一起閒聊和吃午飯了。我也有些懶得理他了,心想,你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我才不在乎呢,缺了你,我也照樣過。 我給自己找了一堆事兒,學裁剪衣服呀,學做菜呀,閒下來的時候,就約幾個同學一起出去吃飯呀,逛商場呀。。。我心裡不斷地提醒着自己:看看,沒有肖何不是也過得挺好的嗎?然後,就自問自答:就是,以後就不理他了。
又過了幾天,正巧有個重要的客戶來我們公司參觀,所有的雇員都要求身着正裝。那天,我一踏進公司的門,就看到小伙子們個個都西裝筆挺的,姑娘們穿着套裙也顯得比平時穩重多了,整個公司都好象渙然一新了似的。開會的時候,我也瞥見肖何了,還是第一次見他穿得這麼精神。不過,做翻譯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敢分心。等會議結束了,我覺得頭疼,就一個人溜出來,到了樓下的小賣部里,買了一些飲料和話梅,坐在小瀑布旁邊,獨自休息一會兒,自己慰勞一下自己。 遠遠地,看見一群人的背影正在向大廳的門外走。。。哦,那不是我們大老闆,老司機四叔,還有肖何嗎?準是他們送客人上車去,我不由地多看了幾眼肖何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遠看的時候肖何顯得特別魁梧帥氣。這倒也罷了,要命的是,肖何的一舉手一投足,他的每一個動作,即使是遠遠地看着,我都覺得是那麼地熟悉,就好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我這才意識到,在不知不覺當中肖何已經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坦誠,直爽,義氣,風趣,雖然他身上有不少的毛病,甚至還有令我痛恨和討厭的壞毛病,可他就是他,沒有修飾,總是那麼真實,那麼自然。。。我又想起肖何為我換酒,帶我兜風逛街,在樓道里等我。。。不禁心中更是一陣酸楚:這個人我不能裝不認識啊!
這家街邊的小餐館是我們公司的同事們經常去的一個地方,老闆早就認識肖何和我了,他非常熱情,給了我們一個既安靜又靠窗口的好座位。我品着剛剛沏好的清茶,望着窗外陽光明媚的街道,心情也一下子晴朗了起來。我問肖何為什麼最近這麼無精打采的,就是因為我要去簽證,還是有別的什麼事情。肖何嘆了口氣,說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又換着角度問了幾次,肖何還是沒什麼話,我就只好什麼都不問了。 直到吃完了飯,我們來到了街上 肖何走着走着突然在過街天橋上停了下來,問我能不能在這兒呆一會兒。我雖然很不習慣這樣的鬧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我發現肖何就是天生的野孩子,專喜歡吵吵鬧鬧,亂亂鬨鬨的地方。這會兒,只見他斜靠在過街天橋的欄杆上,好象就跟靠在自家的沙發背上一樣舒坦。。。 肖何開始給我講起他以前的一些故事。他告訴我,因為結婚以後一直沒有孩子,他們夫妻感情就開始疏遠了。他的老婆家庭條件比較好,從小嬌生慣養的,常常是一不開心就一個人回娘家去住,很不給他面子。而他又偏偏不願意遷就,時間久了,他很苦悶。兩年前交了一個從北大畢業的文文靜靜的女友,誰知才一年,那個女孩就到美國留學,他們只好分手了。這事讓他極其沉悶,他恨他自己沒本事,沒學問,不可能再到國外讀書。。。後來,他為了讓自己想開點,就開始跟公司內外的那些浪女門跳舞解愁,可惜卻不真喜歡誰,吃喝玩樂過後,心裡還是愁悶。。。再後來,當他遇見我的時候,他心裡就提醒自己,前車之鑑啊,不能再喜歡這樣的女孩了,可是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萬萬沒想到,我竟然和那個女孩一模一樣,也準備出國了。 最後肖何一字一句地說:“我的問題就是總喜歡上不該喜歡的女孩,自己沒學問吧,卻偏偏就喜歡愛讀書的女孩。唉,這TM就叫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我這輩子就是命不好。。。”肖何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突然哽咽了。
我仰起臉來望着肖何,看見他的眼圈都紅了。。。他把臉轉了過去。 這是我唯一的一次看見肖何這樣動情,這樣脆弱,我的心頓時也跟他一起沉了下去。。。
這一堆的問題壓得我心口發悶,我開始擔心肖何別是真對我動感情了,也不知怎麼搞的,一着急,嘴上也沒把門的了,說了一句把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的話:“肖何,你看我們都這麼熟了,你又告訴了我這麼多你的事情,那你,那你有沒有想過跟我結婚呢?” 肖何顯然沒有任何準備,楞了半天,望着我。。。 我恨自己怎麼連個話也說不清楚呢。正要再解釋一下,發覺肖何已經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說:“唉,我知道你不會嫁給我的。我就是挺喜歡你的。你別太緊張了。” “除非。。。”肖何突然頓了一下,換了語氣,半開玩笑地說,“你哭着喊着要嫁給我?” 這最後一句是當時流行的喜劇台詞,肖何學得惟妙惟悄,我們之間的氣氛馬上就放鬆了下來,我心中也如釋重負。 這句玩笑話之後,肖何自然了許多,他解釋說:“你問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話,其實,我這人最不願意跟別人說自己家的事。可是,我和你這麼好,你對我一直很好,一想你不定什麼時候就走了,我覺得要是不告訴你這些事,總覺得心裡對不住你。。。” 肖何的話讓我感覺我們之間是那麼親近,可是,他講的那些事情卻又讓覺得他離我是那麼遙遠,幾乎無法接受。我側身望着肖何,望着他帶着墨鏡稜角分明的臉,就象第一次在敞篷車裡兜風時那樣琢磨着他:這人到底算是好人還是壞人呢?不過,當我發現肖何那尚還濕潤的眼角時,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對我似乎不那麼重要了。他就是他,無論多壞或是多好,肖何是個活得很坦蕩,很真實的人,是個鐵漢柔腸的大男人,最重要的是,他是個足以讓我信賴的朋友。
不知不覺中,夏日翠綠色的世界裡已經開始露出了淡黃,天氣也不再那麼炎熱了,眼看暑假就要結束了,開學的日子都快到了。 去簽證的事被我拖了又拖。主要原因是簽證成功率太低,再折騰一次,不僅白白耗費精力,要是外一被公司知道了,恐怕對現在的工作還影響不好。所以,我每次想好要去簽證的頭一天,就又打退堂鼓兒。 曉鵬受不了我這麼反覆,就勸我說,“你呀,還是再去簽一下吧,這次再簽不下來,你就徹底死心了。不就是起個大早去使館拿一個號嗎?我陪你去。”我想了想,唉,怎麼辦呢?也只好如此罷了,不然大伙兒都不消停兒。 我心裡很明白這次去簽證就是背水一戰,在出國這事上畫一個句號。所以,我最擔心倒不是簽不下來怎麼辦,而是怎麼才能不讓公司發現, 神不知鬼不覺地去簽證。想了又想,在公司里最可以信任的人還是肖何,於是,我將第二天曉鵬要陪我去簽證的事告訴了他,想讓他在公司掩護我一下。 肖何想了想說,“沒問題。我知道彪哥明天早上十一點以後才到公司,你只要在那之前趕回去就行。”頓了一下,他又問:“嗨,你們明兒早上幾點走啊?” 一提這話茬,我就牢騷滿腹:“唉,我們恐怕四點多就得出門。據說每天早上五點就賣號,去年還沒有這樣呢,也不知現在這人都什麼毛病,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肖何沒搭理我的抱怨,口裡重複着:“四點多就走,那麼早啊?”他稍加思索以後,接着說,“那時侯路上還沒什麼出租車呢。這樣吧,我明天一早4點半去接你們倆吧。” 我一開始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直到肖何又重複了一遍,“我明天一早4點半去接你們倆去,怎麼樣?” 我才反應過來,頓覺心頭一熱,望着肖何,充滿了感激:他還是他,一點都沒有變。 第二天清晨,肖何就準時在校門口接到了我和曉鵬。 和平日的喧鬧完全不同,清晨的北京透露着一種少見的寧靜,端莊和秀美。 天才蒙蒙亮,街上幾乎空無一人。我們的車子疾駛在寬廣的大馬路上,偶爾也穿過一些小巷,最讓我覺得心曠神怡的還是什剎海那一帶,車子經過北海后街和景山公園北路時,可以望見後海的湖面波如平鏡,垂柳依依,兩岸是保存完好的王府花園,縱橫交錯的市井民居,近處的白塔寺與不遠處的鐘樓,鼓樓遙相呼應, 。。。我坐在後排座上靜靜地欣賞着,完全沉浸在這古色古香的京城晨色之中了。。。不僅忘了和坐在前面的倆人說話,也幾乎都忘了我們這麼早出來是要去幹啥。
等車子到了使館門口,那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我才猛然從夢中清醒過來。只見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老頭,站在使館門口的正對面,以很權威的姿態,發給每個排隊的人一張寫着號碼的小紙條,與此同時,他一手收着錢,一手出租着他身邊的那堆油黑髮亮的氈布馬扎。在他前面一群人擁擠着勉強形成了一個隊型,我們也就站在了隊尾。可我越看那老頭得意的樣子心裡就越不舒服,琢磨着:憑什麼大家都忍氣吞聲地給他錢,能不能不租馬扎就拿個號?可是,再看周圍的人都那麼嚴肅的樣子,我也沒敢多問。 拿到了我的號和那個二十塊錢“租”的破馬扎,又等了一會兒,天才透亮,周圍的早點鋪子也才陸續開張。我,肖何和曉鵬一起坐下來吃早點。還記得我們要的是豆漿,油條和小甜火燒。肖何和曉鵬相互閒聊着,他們都客客氣氣的,好象也有不少共同的話題。可我卻有一種莫明的緊張,沒話找話地扯着,生怕冷場。 吃完了早飯,曉鵬看到我的號那麼靠前,今天肯定是能進去的了,他就再次謝謝了肖何,要回學校了。肖何說,“我也該上班了,順路送你一下吧。” 我目送着曉鵬和肖何兩個人走遠,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從背影上看,他們好象還在談着什麼,似乎不像不愉快的樣子。可我心裡那種莫明的緊張還沒有散去,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真是的,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什麼可緊張的呢!
在排完了一個隊又一個隊以後,我才拿到了那張使館發的號,終於可以喘口氣兒,在大廳里坐下來,只等着被簽證官叫了。看了看表,還不到八點,想到我的號那麼靠前,我舒了口氣:看來十一點前回公司是不成問題的。 一個接一個的人被叫起,每個人都提心弔膽地走到被叫的窗口前,再恭恭敬敬地回答簽證官的問題。。。等轉過身來,多半是喪氣的臉。偶爾有簽下來的,都會按捺不住地舉起一張黃條,那是用來領簽證的條,就象勝利的小旗子似的。 我進來的時候是一點也不緊張的,一心就想速戰速決。坐着,坐着,很快就被大廳里此起彼伏的緊張氣氛所包圍住了。只聽人們說: 。。。千萬不要被3號窗口叫到啊,那人最凶吶!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大廳里漸漸沒有了說話聲,越來越靜。。。最後,靜得只能聽見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的啜泣聲了。她可能是從小到大沒受到過這樣的待遇,忘乎所以地哭着,死活也不離開窗口。 我哪見過這場面啊,也呆在那裡了! 突然,3號窗口又開了,簽證官再次用更不耐煩的口氣重複着“如果她不離開,我們就不再工作。” 就是在那一剎那間,我從簽證官的臉上讀到了一股對中國人無法掩飾的蔑視,我覺得自己就象是突然被一根火柴點燃的干劈柴,一股火氣直衝上了頭,都再沒多想一下,就就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那個女孩子走了過去。 我走近她,搖了一下她的胳臂,說:“別哭了,反正哭也沒用了。我帶你出去吧。” 那個女孩子的腦子其實已經早就不運轉了,她一聲也沒吭,就和我一起往門外走。 我怕她再難過,邊走邊對她說,“想開點兒,不讓去就算了。。。” 這時,我們正經過的一個位子上傳出了一個嘲諷的聲音:“哼,你自己簽下來了,站着說話不腰疼!”我一看,是個中年男子,正敵視着我呢!本想告訴他,我跟你一樣,還沒簽呢。可心中有說不出的噁心,都懶得理他! 等我再坐回座位上時,心情大變。一股無名火燃燒在心頭,跟誰也不想說話,想罵這一屋子的人,怎麼覺得咱中國人活得那麼窩囊啊。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6: | 世間女子 (12) –嫦娥 (5) | |
| 2005: | 舊識雜憶--蒯 | |
| 2005: | 閒聊不能與時俱進的京劇(下) | |
| 2004: | 我對王國維三大境界說的理解 | |
| 2003: | 西瓜經 | |
| 2003: | 《笨臭情緣》(10) | |
| 2002: | 讓夢穿越你的心(2) | |
| 2002: | 二泉印月,中斷的六分零四秒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