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被關押批鬥後我就很少下圍棋;因為一看到那付雲子我就傷心,我妹還小不大懂事;有時會鬧着和我下棋;我就陪她下5子棋打發她.我母親也整天上班;開會;神情也象是非常緊張,設計院內也到處是標語和大字報.單位同事;鄰居之間人人自危;相互猜疑;甚至有許多人相互告發,揭短.有人為了保存自己;被迫誣陷;攻擊別人.甚至連院內的小孩也關繫緊張起來:.有一位上海來的設計師的小孩,當着我和我妹的面說我父親是”反革命分子”,我衝上去把他掀翻在地;揍了他幾拳;他流着鼻血回家告狀,他母親追到我家告狀.

我父親被關押;我媽心裡也很難受,他母親罵了幾句;也說了些很刺耳的話;大人之間也吵起來了.他母親走後我媽哭着打了我一頓;我和我妹也哭了.我們三人抱頭痛哭!

我們更思念我父親了;希望他能早點回家.熬過苦難.

有一天;我父親突然回家,我和我妹非常開心;但我發覺我父親一直在抽煙,那一晚他沒下圍棋也沒打譜.表情緊張;我內心又有不祥的預感.

一場更大的人為災難魔鬼般逼近我們!

深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聽到我母親叫我父親不要開門,門口好象很多人;我聽出是設計院的人,他們威脅說若不開門就砸門進來;他們要抓我母親去工宣隊和軍宣隊的所謂學習班隔離審查,我母親隔着門在徒勞地據理力爭;我和我妹驚嚇得在床上大哭大叫!我第一次看到我父親痛苦無助的神情.

門被他們踢開了;門鎖飛落在地,衝進來幾個年輕人和中年人;他們先把我父母隔開;然後抓住我母親就往門口拖去,我母親掙扎着大罵”土匪”,”法西斯”;哭叫着我父親的名字,我父親被三個年輕人圍着臉色鐵青;抽煙的手在發抖!

我妹在床上大哭大跳!悽慘尖叫!

我不顧一切地從床上跳下撲向我母親!用小手;用腳;用牙咬;企圖掰開那張抓我母親的魔掌,我母親也在蹬着兩腿,悽厲尖叫;徒勞掙扎着;反抗着.

有人用力把我拉開;我父親把我和我妹護着;擔心大人傷着憤怒的我,我們眼睜睜看着他們把我母親拖走.悽慘的尖叫聲;叫罵聲響徹夜空!漸漸遠去.那一刻我的心沉向地獄!

我只有在阿爾巴尼亞的電影中德國納粹士兵抓游擊隊員或日本鬼子抓八路軍游擊隊時才有這樣的鏡像,它象刀刻在我腦海里.每當它閃現,我就有心痛的感覺.

我父親自己還在隔離審查批鬥中;現在我母親也被他們抓進學習班隔離審查;我和我妹成了孤兒.我父親叫我姨和我舅把我送到三明我二舅家寄養一段時間.我和我妹就在三明市水泥廠我二舅家生活學習了一年;那一年我不碰圍棋!

即使在今天;我在電腦上敲下這些文字時!我依然流着淚!-------經過各種暴風驟雨的男人的眼淚!我的心依然在滴血!

我母親新中國成立後才念高中;因為抗美援朝,響應政府號召中斷高中學習報名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她有什麼歷史問題呢?

在三明我二舅家生活的日子裡;我和我妹都非常思念我的父母;雖然我二舅和舅母都對我們很好;還有三個表弟陪我們玩,但我們沒有父母的消息;還是很擔心.那時普通人家沒有電話;只是偶爾知道我父母有與我舅寫信;問我們的情況,尤其是我妹;一碰上什麼事委屈了就哭着喊要回福州找爸媽,我也經常在夜裡被路過的火車驚醒時回憶起我們全家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

*我父親帶着我在九中的足球場上踢足球,去陳老師家下圍棋;去溫泉路泡天然溫泉.帶着我和我妹去東街口買玩具和小人書.

*我們全家還經常坐設計院裡的大卡車去閩江邊的游泳場游泳.我父母都是游泳好手,我母親還曾經獲得過浙江大學校運會的游泳冠軍和紀念獎牌.

*我母親最喜歡帶上我和我妹去看電影;看話劇和歌舞表演;看革命現代京劇樣板戲;象蘇聯電影<<十月革命>>;<<列寧在1918>>.等; 現代巴蕾舞<<紅色娘子軍>>;樣板戲<<紅燈記>>;<<沙家浜>>等等.我母親喜歡運動;能歌善舞;具備較高的藝術素養;還經常指導我們設計院內的高年級小孩的舞蹈排練和演出節目.

那現在他們在幹什麼呢?在被人威逼着寫檢查嗎;在掛着牌子跪在台上挨批鬥嗎?在遊街示眾嗎?我父母能挺得住嗎?可別象我爸單位和我媽單位那些人那樣去跳樓;去上吊自殺啊!我越想越擔心害怕.

想想台灣同胞還生活在更悲慘的白色恐怖之下;美國黑人連飯都沒得吃;還要受白人欺壓;全世界還有2/3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正等待着我們長大去解放呢;心裡感覺寬慰點-------牛奶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

十多年以後;當我閱讀到作家張賢亮的大作<<習慣死亡>>;作家遇羅景寫他哥遇羅克的<<冬天裡的童話>>;關於張志新的報告文學我才知道.在同一個時期:

*右派張賢亮正在勞改農場勞改;並且被抓去與死囚犯一同陪斃.同時陪斃的還有一位十幾歲的小姑娘.而他因為陪斃的牌子被掛錯;差點就被真的斃掉.(黑幽默)

*張志新在被押往刑場的車上被當場割斷氣管!

*遇羅克在冰冷的死囚牢裡做最後的掙扎;他還希望着能活下來.他只是寫了篇<<血統論>>的文章.

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悲劇和慘劇在四處上演.從國家高層領導直至普通百姓.

那麼,我母親究竟有什麼歷史問題?究竟出了什麼錯呢?

要寫我的棋迷父親;就必須寫到我父親的情感生活和愛情;寫到影響我父親一生的我母親.

而事實上寫清楚我母親,遠要比寫我父親更沉重!更心痛!更憤怒!

我會在北京的冬夜;我母親工作;生活過的地方;淚流滿面地繼續敲擊着冰冷的鍵盤!

我仿佛在京城的每一處都能看到想象到我母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