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年多前，成鋼他們公司新招了兩個做QA的，兩個都是大陸來的女留。其中一個叫方芳的。方芳原來還是北京某牛校畢業的，學的是牛校中與中文有關的專業，出國來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的那種。時值DOT COM紅火，老中們一窩鋒地都學愛踢，據說連原來做中醫的都去學編程了。方芳當然也不例外。 方芳的父母是普通教師，非常老實，勤懇工作一輩子，只落得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沒有錢沒有地位，卻又清高的很，看不起有錢有勢的人。在社會上混了幾年後，方芳非常討厭父母的這套人生哲學。她覺得他們很虛偽，所謂看不起，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無能者對成功者的嫉妒。她採取一種和他們完全不同的生活態度，她明白幸福是要靠爭取的，錢是缺一不可的，不管金貓銀貓，抓不住老鼠就不能算成功的貓，而為了抓住老鼠，使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人的成功很大程度上需要運氣，不過方芳的運氣不能算最好。別人出國幾個月就辦好了，她辦了幾年；別人學了電腦找到一份工作起薪七八萬，她找來找去托關係也還是三萬出頭；最可氣的是，當年同宿舍的女生都早已結婚，孩子都會到處跑了，她還在一步一個跟頭的尋覓自己的白馬王子。有時她憤憤地想：生活真是不公平的。自己又有什麼不如別人的，偏偏就是運氣不如人。一轉眼也三十出頭了，姿色一天不如一天，個人問題可真是不能不提到最高的議事日程上來了。 牛校的人畢竟不一樣，在情感路上七跌八爬，方芳沒有挫折情緒萎靡不振，而是吸取了足夠的經驗教訓。這些經驗教訓是記載腦海里的，不是給別人看的；在常讀的文學作品的扉頁上她寫的是“愛，是要爭取的，不輕言放棄。愛一個人就是將一切都獻給他，只是給予，從不索取” ，這，是給別人看的。 有一天的午飯時間她把這本書放在桌子上，去廚房泡茶，正好成鋼走過來。首先是書名引起了成鋼的興趣，成鋼沒讀過這書，只看過那部中文譯製片，在他看來，這是老古董了，這種書，怎麼能夠跟金大俠的“神鵰俠侶” 比。成鋼拿起書，對辦公室里的其他人揚一揚，笑道：“同志們，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有人讀’ 簡愛‘”。大家都跟着笑，方芳走回來聽到，心裡就很不高興。不過她知道領導最好不要得罪，這也算是在國內單位里混幾年的益處吧。她就非常隨和地跟着笑笑，對成鋼說：“我倒想讀些好書，只是現在都不知道什麼書好了，你有什麼好的推薦一下，千萬不要獨享喔” 。她這麼一說，成鋼倒不好意思了，說：“我開玩笑呢，你別介意。其實呢，簡愛這書我也沒讀過，瞎評論而已。” 說着，翻來扉頁來看，正好看到方芳的眉批，又笑。方芳輕輕地從成鋼手裡把書拿過來，瞟了成鋼一眼，說：“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 成鋼又說：“也許哪天我也借你的書來讀一讀。” 方芳說：“你以為你想借我就必然會借？” 在國內單位混的幾年方芳還學會了拍馬屁。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情，到了西方，她發現拍馬屁跟真理一樣，放之四海而皆準。比如學校里的教授也是很喜歡被拍的，特別是來自東歐俄國的一些教授。又比如公司的領導們，哪個不喜歡對自己恭敬的下屬，特別是這個下屬又是個年輕女人的話，到目前為止她還沒進過西人公司，不過在老中公司里這個手段還沒有讓她失誤過。 自方芳加入了這公司之後，每天上班，成鋼一進辦公室，方芳就會主動走上去問：“經理，今天想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 然後，一杯茶或者咖啡就端上來了，成鋼只說過一次需要幾個奶和幾個糖，之後每次都是兌得剛剛好。成鋼喝一口咖啡，打開桌上的電腦，給下屬吩咐今天的安排，權力這東西給人帶來的感覺着實不錯。 中午方芳有時會帶來自己燒的飯菜，這樣的時候她總是要請成鋼嘗一嘗的。常年吃小梅燒的菜，突然換了口味，成鋼覺得方芳的菜很有特色，於是就夸，方芳被誇了之後，帶飯更勤了，幾乎成了成鋼的御膳房。從此成鋼不再從家裡帶飯了，小梅很奇怪，成鋼解釋說“現在公司經常有工作飯” -倒也不算撒謊。小梅覺得這樣也很正常，就沒有再多問。 同事們看在眼裡，會心地笑笑。方芳這人拎得清，除了老闆和成鋼，她絕不會幫別人倒茶和咖啡；她帶的飯菜也絕不會請別人品嘗。她對成鋼做的這一切，在眾人心裡，就好像紅樓夢裡秋紋罵小紅一樣“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