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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等於我們
勞柯[平靜幸福]
一
這是個意大利餐館,位於一座臨海灘而建的樓的頂層,坐在窗前可以清楚地看到邁阿密那美麗的海灘。在不遠處,幾個近乎赤身裸體的女人躺在暗白的沙灘上,把身體塗得黑乎乎滑溜溜的,象幾條擱淺在沙灘上半死不活的泥鰍。其實那天並沒有太陽,甚至於在遠處有幾疙瘩黑黑的雲,在雲的下面靜靜地停着幾艘帆船,雪白的帆在黑雲的襯托下尤其得顯眼。
吳新本來想吃一塊皮薩,但當服務員把他點的皮薩端上來的時候,他着實吃了一驚:那是一整個半徑約二十厘米的皮薩。吳新尷尬地朝坐在斜對面的女孩笑了笑,那個女孩正把一口冰激凌放進嘴裡,張大了口,卻忘記了吃,吃驚地看着吳新面前那塊象磨盤一樣的皮薩。
吳新拿起了刀和叉,割下一塊填到嘴裡,‘咔嘰,咔嘰’吃了起來,然後滿意地朝那個吃驚的女孩點了點頭,來顯示他沒有點錯菜,這皮薩很好吃,女孩拿着自己的冰激凌走了過來。
“你是從中國過來的嗎?”女孩用漢語問吳新。
“是”吳新用漢語回答,邊說邊把切下來的第二塊皮薩放進嘴裡。
“我也是”女孩說。
“聽出來了”吳新說着話努力地把還沒有嚼爛的皮薩咽了下去,伸伸脖子。
“你的耳朵真厲害,竟然可以聽出我是中國人”
“你講的是漢語”
“講漢語的就是中國人?台灣人還講漢語呢”
“台灣人難道不是中國人?”
女孩想了想說:“就算台灣是中國人,那新加坡人還講漢語呢,難道他們也是中國人?”
“嗯…..”吳新一時語塞,想了想說:“新加坡人講的是新加坡漢語,和你的味道不一樣,聽人家新加坡人說漢語,一句話就可以使人掉一地小米。所以我還是可以聽出你是中國來的。”
“強詞奪理!”女孩說着,把冰激凌放在吳新的對面:“你是不是點錯菜了?你一個人吃得玩嗎?”
“我……”
還沒有等吳新說完,女孩接着說“我看你是吃不完,我還沒有點菜,我和你分怎麼樣?”
“嗯,我本來是吃的完的,既然你願意和我一起吃,今天我請客。”吳新說:“服務員,再給我們拿一個碟子。”
“怎麼就開始說‘我們’啦?” “難道不是嗎,倆個人就是我們,一個人就是我”“好吧,那就是我們,以後可不要後悔,那我們吃飯吧”說着女孩坐在吳新的對面,並伸出了手。
“我叫劉凌。”
“我叫吳新。”吳新握了一下女孩的手。
“呵呵”聽完吳新的名字,女孩笑了起來:“你這名字真難聽,連心都沒有,你怎麼活啊?”
“你….., 就算你腦子反應快,你的名字也好不到哪裡去,跟白靈似的。”
“我的 ‘凌’字才不是白靈的‘靈’呢,我是冰激凌的‘凌’”
“看得出來”
“你的眼睛比耳朵還厲害,怎麼又看出來我是冰激凌的‘凌’”
“你不是在吃冰激凌嗎?”
“強詞奪理,油嘴滑舌…..”劉凌說着,狠狠地拿了一塊皮薩放在碟子了。
二
“我這個名字特象男生”劉凌邊吃邊說:“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學生去找我,問我誰是劉凌,我說我是,他說他找的劉凌是個男生,然後拿出名字讓我看,我說這個名字就是我,他仍然將信將疑,你說好玩不好玩?”
“一點都不好玩,你這名字看上去確實是個男生。”吳新說。
“你這人真沒趣,我覺得好玩。”
“那就好玩吧”吳新 說:“你是學生嗎?”
“是啊,我去年來的美國,我是弗羅里達國際大學的學生,專業是漢語語言學”
“什麼大學?弗羅里達國際大學?聽上去像個野雞大學”
“你這人說話真不中聽,你們才野雞大學呢,我們的學校好着呢,只不過名字有點大而已”劉凌說着,似乎有點怒了。
“好好,不是野雞大學,不過你這個專業倒是有點稀奇”吳新說。
“怎麼稀奇了,我做助教,還教本科生漢語呢,我們這叫傳播中國文化。”看着吳新把一大塊皮薩塞到嘴裡,劉凌又說:“慢點吃,吃不完我們可以打包。”
“什麼‘我們’,你自己打包吧”
“這麼快就後悔了,剛才還說兩個人就是‘我們’呢”劉凌看了一眼吳新,吳新發現劉凌青秀的可愛。
“我才沒有後悔呢,吃完飯我就要去飛機場,你讓我在安檢的時候帶着幾塊皮薩”
“你不在邁阿密住?你是從那裡來的啊?”劉凌一連串地問。
“我從拉斯維加斯來的”
“那裡好玩,我一直想去,等我去了你一定要招待我”劉凌說。
“一定,一定”吳新說着,不住地點頭。
“要拉鈎”劉凌伸出了右手的小指頭,吳新也伸出左手拉了一下。
“呵呵,你無名指沒有戒指,你還是單身”劉凌象發現了新大陸。
“是的,單身有什麼不好,我覺得挺好的”吳新說。
“我也是單身”說着劉凌展示了一下自己左手的無名指:“我也覺得挺好的,不過我老師告訴我,結婚只比單身好那麼一丁點,但是如果有機會,還是要結婚的。”
“你還沒有把聯繫方式給我呢,我去拉斯維加斯怎麼和你聯繫啊”劉凌說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702-160-6060”
劉凌認真地把這個號碼輸進了自己的手機,然後輸入了吳新的名字:“你這電話號碼好奇怪,讀起來怎麼象我的名字”
“是嗎?” 吳新自己默讀了一遍,發現是的,除了區號,剩下的是: 要劉凌,劉凌劉凌。
一個人吃飯很無趣,也就吃的少,如果有一個人陪你吃,你就會發現吃飯特別香,不知不覺那個象磨盤一樣皮薩被吳新和劉凌吃下了肚。不知道什麼時候窗外下起了雨,遠處的海也就和天接在了一處了。
“我的車停的離這兒有點遠,我們要在雨中走一段,你給我撐傘吧,我送你去機場”說着,劉凌從自己小背包里拿出一把小紅傘。
吳新在雨中撐開了那把小紅傘,就如打開了一朵鮮紅的玫瑰,一種久違了幸福感從心中慢慢升起。
三
拉斯維加斯是名副其實的賭城,剛一下飛機就可以聽到老虎機‘噼里啪啦’吃錢和吐錢的聲音。吳新突然很想和劉凌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已經平安到了,這才發現自己沒有要劉凌的電話號碼,心中不免有些悵然,就在這個時候,吳新的電話響了起來。
剛一接通,就聽到劉凌的聲音,那聲音變得無比熟悉。“到了沒有?路上還順利吧?”“剛下飛機,挺順的,我本來也想給你打電話的”“呵呵,是不是沒有我的電話號碼?送你去機場,連我的電話號碼都不要,我差點生氣”“真的生氣了,我的錯,我的錯”吳新趕緊說。
“當然沒有了,真生氣我就不和你聯繫了,那樣你就會永遠見不到我了”劉凌說:“在你還在天上飛的時候,我把去拉斯維加斯的機票訂了”
“真的?”“當然是真的啊!九月一號,離今天正好一個月,歡迎吧?”“歡迎啊,我雙手拍掌,雙腳拍腳歡迎,不過我九月二號要要給學生上課,接下來的幾天都有空。”“沒有關係,你忙你的,我可以自己玩,我沒有訂賓館,你能給我找到地方住嗎?”
“就住我這兒吧。”“別美了,我可不能和你住在同一個房間裡”“不是那個意思,我有個房子,有四個房間呢”“這還差不多,你快點回家吧,坐飛機也挺累的,還有時差,好好休息一下,一個月以後見”“好的,你也注意身體啊”
打完電話,吳新趕緊把劉凌的電話存了起來,輸入劉凌的名字,剛合上手機,突然想如果手機壞了,那電話號碼不又找不到了嗎,想到這些,吳新拿出的紙和筆,把電話號碼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
接下來,劉凌和吳新每天都在電話上八卦,時間在電話中飛快地流逝,不知不覺九月一號就到了。吳新提前就把房子打掃了一下,把該洗得東西全部洗了出來,整個房子打掃得象新房似的。
劉凌坐的班機晚上八點半準時到達,一刻鐘以後,劉凌象美麗的蝴蝶一樣飛向了吳新。吳新接過劉凌的包,問:“累嗎?”
“不累”說着劉凌捋了一下額前的劉海:“你等急了嗎?”
“沒有”
“什麼?你不想見我嗎?”
“想啊!”
“既然想,怎麼不急”劉凌歪着頭問吳新。
“不是這個...,我是有點急了”吳新有點結巴。
“這還差不多”說着劉凌高興地笑了,露出了可愛的酒窩:“我在飛機上看拉斯維加斯,大街上好漂亮啊,我們回家路過那條大街嗎?”
“可以過,也可以不過,今天我們就從那裡過吧”
凡是第一次到拉斯維加斯的人對什麼東西都會感到稀奇,那天劉凌的問題特別多。“那是什麼?是探照燈嗎?”看到金字塔塔頂的燈光,劉凌問。“不是,是個賭場的燈光,那個賭場建的象金字塔,所以中國人很少去裡面賭,中國人忌諱墳墓”“那是什麼?象個童話世界”“也是賭場,國內翻譯成神劍賓館”“那個獅子是什麼”“那是梅高梅賭場的入口”“你看,自由女神”“那是小紐約”“你看,火烈鳥”“那是維加斯最有名的燈光,不過是比較老的建築”“凱旋門”“那是小巴黎”......
總算來到了拉斯維加斯和春山大街交接處,吳新指着右邊兩個半月形的高大建築說:“這叫Wynn,是世界上最昂貴的賓館,老闆是個傳奇人物,據說雙腿都被據掉了....”
“呵呵,你比我還八卦呢”劉凌突然冒出一句。
“八卦是人的本性,不可能唯你獨有”吳新說:“我們往左拐就到中國城,你今天想吃什麼菜”
“我想喝稀粥”說着劉凌的頭一歪,似乎要睡着了。“那我們只有回家了,回家你洗一下,我給你熬稀粥”
上了高速,沒有用十分鐘就到家了。等劉凌洗完澡,喝完吳新熬的粥,人又精神了起來。吳新帶着劉凌參觀了一下房子。“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不害怕嗎?”“不害怕”“我要是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晚上肯定嚇得睡不着”“那你今天今天晚上能睡着嗎?”
“能啊,今天又不是我一個人,有你在,我安全”說完,劉凌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問吳新:“我安全嗎?”
“為了以防萬一,我勸你睡覺的時候把門鎖上,這樣我就是有賊心也開不了門。”吳新半認真半調侃地說。
“我才不鎖門呢,你要是真的半夜跑進來,我,我,我就從了你”說完,劉凌的臉一下子紅了:“當然這是開玩笑的啦”
“你就放心的去睡吧”吳新說。
等安頓好劉凌,吳新上了一會網,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呼呼地睡到天亮。起床以後把昨天晚上的粥又從新熱了一下,還剝了兩個鹹蛋,然後去叫劉凌起床,摸了一下門的把手,發現門反鎖了,他輕輕地敲了一下門。
“你起那麼早”裡面傳出劉凌睡意朦朧的聲音。“我早上九點鐘有課,我們吃完早飯我送你到Wynns里去玩老虎機,下午上完課我去接你,然後我們去小巴黎去吃海鮮自助餐”
“好的,等我5分鐘”隔着門,吳新聽到了劉凌穿衣服的聲音。
四
下午四點鐘,當吳新在老虎機前找到劉凌的時候,劉凌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老虎機變換的屏幕。“我贏了很多錢,你看”說着劉凌拉住吳新的手去抓放在她旁邊一個大大的可樂杯子,裡面全是五分錢的硬幣:“這都是我贏得。”
吳新抓了一把硬幣說:“小姑娘手氣不錯嘛”“那當然,本姑娘向來不錯”說完,劉凌驕傲地晃了一下腦袋。
“你想繼續玩,還是去吃飯”“去吃飯吧,我很餓,為了晚上這頓,我中午都沒有吃東西”劉凌嘟嘟嘴可憐巴巴地看着吳新。
不知道是吃得太飽,還是別的其它原因,看了兩部片子,都到十一點半了,吳新和劉凌仍然好無睡意,最後劉凌說:“我還是去睡吧,沒準躺下就困了”。
直看到劉凌的房間裡息了燈,吳新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可是仍然沒有睡意,他躺在床上,打開老子的道德經,想用無為來平靜自己的心,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聽到了敲門聲:“你睡了嗎?”劉凌在門外問。
“還沒有,怎麼啦?”吳新突然又清醒了起來。
“我住的房子多長時間沒有住人啦?我睡在裡面害怕”劉凌說。“那你進來吧”穿着睡衣劉凌象只歡快的小鳥一樣飛了進來。
“你這那象害怕的樣子”“呵呵,我不這樣說,你能讓我進來嗎”說着劉凌跳上了床,坐在吳新旁邊。
“你看我的眼睛”劉凌把臉朝着吳新說,吳新看到一對大大的美麗的眼睛。“它們會說話”“是嗎?”“它告訴你,它們想看電視”“我們今天晚上,不對,應該是昨天晚上都看過兩個片了,還看啊”“不是看片,是看電視節目”“強詞奪理”說着吳新打開了電視,正好是旅遊頻道,在講死谷國家公園。
“死谷離這兒遠嗎?”劉凌問。“不遠,兩個小時的車程”吳新回答。
“那我們現在去死谷吧”“你說什麼”“現在去死谷,反正也睡不着”“那裡晚上沒有人”“沒有人才好,只有我們兩個”“現在也只有我們兩個”“現在在房子裡不好玩,沒有星星和月亮。”
“去就去,誰怕誰”說着,吳新從床上下來,找了一件小號的毛衣:“那裡晚上冷,你把這件毛衣穿上”“呵呵,我們要去死谷了”劉凌快樂的一臉燦爛。
死谷晚上靜的出奇,連一丁點蟲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瘋子和被戀愛沖昏頭腦的人才會半夜跑過了,月亮和星星卻沒有缺席,照得死谷暗暗地發亮。
吳新把車停下來,前面是個象盆地一樣的開闊地帶,那裡有起伏不斷土丘。“你冷嗎?”穿着毛衣的劉凌問吳新。出門的時候,吳新忘記穿毛衣。
“不冷,心熱”吳新說。“心本來就是熱的,心如果不熱,怎麼行”劉凌說:“要不我把毛衣脫給你?” “不用,我真的不冷”說着吳新朝盆地里走去,發現那裡有個很陡的坡,找到一個平的地方,吳新站住:“下來呀,你一個人在上面不怕啊”“我的鞋滑,我衝下去你可要把我拉住,不要讓我滑到坡底”“不會的,我怎麼捨得” “我來了…..”
是的,吳新不捨得讓劉凌滑到坡底,劉凌也不用擔心,因為在那裡等她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最溫柔的懷抱,當劉凌衝到吳新面前的那一剎那,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月亮笑了,星星笑了,大地用沉默表達了它最大讚許。
時間凝滯了,只有心跳……..
過了很久很久,吳新親了一下劉凌的額,說:“從我看到你我就沒有心了,因為你把它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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