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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故鄉的白河
送交者: 平凡 2009年01月31日01:24:1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故鄉的白河 - 一些有關白河的回憶

我的家鄉在河南省南陽盆地。雖然離開故土在外奔波漂流已有三十來年,但仍時常懷念起家鄉種種的人、事、物。環境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村莊西邊那條自北向南靜靜流淌的河流,他的名字叫白河;她確實是名副其實的白河,也是至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河流中最美的一條。

白河發源於河南省西部的伏牛山間。經歷千轉百回,匯涓流而壯大,掙脫了重重山隘的阻攔,在南陽盆地的北沿,在一個叫東抬頭的地方南下,一改從前洶湧奔騰的暴躁,開始變得溫柔散漫,緩緩自由地流淌在盆地的平原上。她在南陽市轄區內全長三百多公里,流域面積超過一萬平方公里,在轄區的新野縣與另外一條河流唐河相匯,形成唐白河,繼續向南,經湖北省襄樊市注於漢江,匯入長江。

經我家鄉的一段,因地勢平緩且經多年沖刷,整個約一公里寬的河灘全為細細的白沙組成。除了夏季汛期,常年的水流一般都在不到百米寬的因沖刷而自然形成的較低的河床里,流水十分清澈,可以看到河床底的細細沙子及一縷縷沉積下來的黑沙。陽光照耀下,也能看到因水流衝擊在河床底形成的一個一個的小小凹面及水底流沙滾動的情形;這時候,水面的波紋映在河床底的沙層上,波光鱗里,蜿蜒游動,也常使我流連忘返;不時也能看到或三五成群的小魚或成百上千的小魚群或悠閒散漫、東遊西逛;或快速向前、逆流而上。不知原先是否已經有很多的黑沙,1958年全民大煉鋼鐵後黑沙更多應該也是不爭的事實。

大躍進時代,白河不單見證了綿延河灘兩岸無數的土製煉焦爐“全民大練鋼鐵”的“瞎折騰”,更被列為“戰天鬥地、改造自然”活動中的一個重要的改造目標。其中一項是在出山澗入平原的地點興修一個大的水庫。鄰近的南召、方城和南陽縣各縣都抽調了大量的民工吃住在那裡,輪番奮戰,歷時約一年,於1959年底,終於完成了這個工程項目。這就是後來的鴨河口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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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整個河道寬闊,但通常有流水的河面不寬,大約幾十米到百餘米,深度估計一般不超過1.5米,但也需要用船來回擺渡。記得有一條木船,大約可以載二三十人,是大隊的集體財產。若稱其為渡口,應該也是最小、最簡陋的了。包括一間簡陋的茅草小屋,可以躲風避雨,兩岸每邊一個小小的“碼頭”用以停靠小船。擺渡時船頭船尾各有一人,撐船用的是丈許的竹篙,把竹篙插到河床底的沙灘中,用力推船就開行了;一般大人差不多都會,但遇夏天汛期河裡水深流急時,要控制好方向正好要停到對面碼頭也不是每個人都行的,這時,就要由比較在行的人來“掌舵”了。印象中,是每個生產隊輪流派人去出工撐船,算全勞力每天也記十分。那時候生活節奏比較慢,往來的人不是很多,到了晚上就把船頭的鐵錨往岸邊一拋,船停泊岸邊,就沒有人能再過河了。偶爾遇到有外鄉客趕路,不急的話就在村里找個人家住下第二天再走;實在有如人命關天的急事,就打聽誰是當班的或親去或捎信麻煩人家去河上撐一個來回。從對面要過來就沒有辦法了,如果趕巧了也能捎話找到人來擺渡,否則,除了極少數熟悉水性且膽大,脫了鞋子摟起褲腿尋着水面寬闊水流不深的地方趟水過河的,多數情況下是要等到第二天一早的。

擺渡繁忙時段一般是對面鎮上有集的日子的上午。村上以及鄰近村莊的鄉親們會去集上買賣一些東西。吃過早飯,會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渡船上。雖然日子貧窮,自家除了逢年過節幾乎從來不吃肉,但好客似乎是天性,用肉菜來招待客人好像是傳統習俗的一部分,也許這樣做主人會很自豪很有面子。因而待客“割肉”(就是買些生肉 - 印象中只有豬肉和牛、羊肉)是最常見的趕集事由。其他如女人們扯布做衣服,想買一點稍好一些的商品也都需要去和那邊的集鎮上。當然自家出產的東西也可以拿去賣掉,如養的雞鴨了,攢的雞鴨蛋了,自種的蔬菜了,甚至少許的五穀糧食等等。人多時船也吃水很深,顫顫悠悠的,特別是到後來沒有什麼位置了,擠上去後需要斜靠在弧形的玄倉外兩手扒着玄倉的邊緣,那種心情現在想來還是有點緊張呢,不知道當時為什麼不能等下一輪呢,來回不過半個鐘頭的樣子。沒有親眼看見因乘船落水的事,但聽說過有幾次;如果這樣,門沒有出成,還得哆嗦着趕緊回去換衣服。

在大學讀書時的假期里,曾經有一次由學校直接回老家,下了火車從車站步行回去。到了河邊看到橫跨河流已經用木樁和水泥板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水泥板橋供人們往來,寬度只有一輛架子車寬窄,不能通過汽車;不過是承包給個人、要收費的,印象是單人單向兩毛錢。那也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情況了。當時仍看到有一類似的木船,好像已經不怎麼用了,遠遠地在下游的岸邊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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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炎熱的夜晚,村子裡的孩子們經常結伴到白河裡去游泳 - 我們叫“洗澡”。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五、六。一般小孩子的家長交代一個大一點的孩子照看一下自己的小孩就okay了,很少有大人跟着去的。七、八人或者十幾人甚至二十幾人,狗刨式撲騰,用兩個小腿使勁擊打水面,能製造很大的聲響並濺起很多浪花;想潛水的話,容易地很,沉到本就不深的河床底,用手扒着細細的沙子,再配合用兩隻腳用力地蹬着,溜着河底也能躥得很快很遠。各樣的比賽自然必不可少。比誰游得最快,比誰潛得最遠,比誰在水中憋的時間最長等等,一般都是年齡大些的孩子們勝利,我們小些的跟着起鬨。經常玩的一種團體比賽是把所有人一分為二分為兩個隊,一方跑躲一方追趕,追趕者要摸到對方頭頂就算贏了,被摸的那個隊員就要下場,不能再進行遊戲,知道跑方全部被摸到頭頂全部下場算本局結束。往往開始沒有設定範圍,一開始四散到處游,上游下游上百米地追跑,後來規定了上游下游的界限,不准超過,界限的標杆就是從渡口的茅屋頂上抽出來的兩根蘆葦杆,再加上脫下來的衣服一堆。當然這是我們男孩子們的活動;女孩子們也會結伴洗澡,或在上游或在下游幾百米遠的另一地方,偶爾也能聽到她們的嬉笑聲,但不象我們那麼喧囂和擴張。

某年春天的一天,聽說如果在端午節日出之前到水中洗個澡,可以避邪,這一年裡就不會得病了。暗暗記在了心裡,要在端午節清晨洗澡保健康。估計家裡大人一定不允,也就不聲張。本來村子裡也有幾個池塘,我們叫(水)坑,夏天也經常在那裡洗澡,但怕被人看見就只好捨近求遠選擇了白河。等那天一早,天剛放亮,就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跑到了白河邊。看看太陽還真沒有出來呢,按作文的慣用語只是“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是晴天可氣溫不高,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既來了,就一定要下水的。脫了衣服,跳了下去,在水裡呆了一會兒,游了一二十米,就感到身體的熱量被迅速的吸走了,很快趕到了寒冷;因為有要求說必須全部浸入水中才有效,就匆忙潛了兩次水,趕忙爬上岸來,渾身全是雞皮疙瘩,穿好衣服,哆嗦着但高興地回家去了。也不記得後來那年到底生沒生病,不過後來是再也沒有去實踐了。這件事情家人也一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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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裡有一所學校,本村及鄰近幾個小村莊的孩子們都來上學。學校位於村子西北角,是由過去的一個什麼廟改造擴建而成的;那時學校里還有六年級和七年級,應該算是後來的初一和初二。校外不遠處有兩個生產隊的(打麥)場,場也是各個生產隊重要的集體財產和生產要素,因為幾乎所有的收成都在各個生產隊自己的場上完成。因為學校沒有固定的體育活動場所(我們叫“操場”),那兩個場就成為我們體育課的活動場所。但夏季和秋季收成時,滿場堆的都是從地里拉回來的待收的莊稼,那時我們就由老師帶到西邊約半里地(二三百米)的白河沙灘上去上體育課。分為幾個小組圍坐一起做丟手絹的遊戲啦,在沙灘里進行賽跑了,等等。男孩子們一到沙灘邊,把鞋子一脫,光着腳丫子,就撒起歡兒來了。雙腳踩着白白細細、均勻而又溫暖的沙子,那柔軟舒適的感覺想起來都懷念。而且,沙子很乾也很淨,它一般不會粘在腳上或腿上,既或偶有粘連,用手一扒拉,腿腳就完全乾淨了。雖然河灘上沒有樹木等可以遮陽,但仍然盼望去河灘上上體育課,因為每次總是很開心;那時總是強烈地痛恨時間過得太快。

在沙灘上上體育課,除了難忘的愉快記憶外,也有一次緊張的虛驚。一個夏日的下午,體育課到了結束的時間,大家集合整隊回去,點名時發現少了一個叫李明卿的男同學,老師詢問大家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最怕自己單獨偷偷去游泳,如果有個萬一,可非同小可。因此,雖然大家其實經常到白河游泳,但學校規定不允許在體育課上去河裡游泳。大家又分開喊着找着;後來在一個沙丘邊找到了把自己埋在沙子裡睡着了的他。

對於“白卷英雄”張鐵生印象不深,但黃帥的日記學習過;另外,我們南陽也出了個後來全國知名的張玉琴同學,因為英語課考試作難而自殺了 – 仍記得她在考卷上留下的打油詩“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 ABC,照樣當接班人。”。不知是否合乎邏輯,但從我看來時間上是連貫的:反正這麼一折騰更加不怎麼學習書本知識了,要學工學農,要勤工儉學。學工沒有條件,學農和勤工儉學需要有土地才行。但每個生產隊都堅決不給學校土地,因為土地緊缺而各生產隊生產的糧食交了公糧僅夠糊口。最後的解決方案是決定給學校在靠近某生產隊現有耕地的白河沙灘邊上劃出一塊地方做試驗田來搞勤工儉學。有了場地,就開始行動,首先每個班分到一小塊,大小想來有大約20米見方,大約有半畝多點吧。首要的問題是,沙子裡沒有土壤,也不保墒,什麼都種不成,需要改造土壤,具體就是要加土到細沙中,減少沙子的比例。附近生產隊耕地的土不讓學校取用,只好到學校後面的高出的坡地取土再運到河灘那兒。因為那幾年村里各生產隊都在根據上級號召(我想其實更可能是指示或命令)種植水稻,學校也要求各班都統一種植水稻。自然免不了整地、育苗、插秧、施肥、滅蟲等過程,只記得一開始大家從家裡帶鐵鍬、籮筐、扁擔等農具到學校去,我們是兩人抬,約有三百米的距離,硬是一筐一筐地運土到自己班級的“試驗田”里,混合、深翻,開墾成了可以種植的地,後來不但看到了綠油油的稻苗兒,而且秋天時還真有收穫了 – 收穫了多少並不知道,只是覺得那幾角錢的學雜費並沒有減更沒有免。印象中這是首次“向河灘進軍”,向河灘要糧食,也是親自參與的一項行動 - 應該是比較早的對自然環境的破壞。

後來,大概每年都有搞,已經沒有多大的興趣和熱情了,除了那綠油油的稻苗整齊地隨風搖曳的美麗和風吹過稻穗那沙沙的聲韻外,已經沒有什麼記憶了;再後來,1975年那次罕見的大洪水,沖走了所有的我們開墾的實驗田和更高處介於沙灘和耕地之間的一些樹木;再後來,中國的世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而我也離開了清貧、樸實使我感到自由也帶給我許多歡樂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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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汛期,水流一般較大河水也會渾濁一些。但1975年的夏天是個極為特別的季節,發生了我相信是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在連續多日的大雨、暴雨後,河水一日日地上漲,因為下雨道路泥濘,也因為家人再三叮囑不讓去河邊,我並沒有去看河水到底有多大。但終於沒有能忍住,一個陰雨的下午,放學後隨着幾個同學跑到了河邊,已經有很多人在看了,大家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水,整個河灘完全淹沒在滔滔的洪水中,我們的試驗田已經不知在水下什麼地方了,而介於沙灘試驗田和生產隊之間的緩衝坡地也被淹了,高些的樹尚能看到樹梢,低些的已完全淹沒。在滾滾急流的洪水中,你能看到上游家園被沖毀所衝下來的各種物品,有房屋的脊檁,木樑等,有桌子、凳子、箱子等家具,有架子車等農具,有豬呀狗呀等動物,甚至看到了一頭牛,也不知是死是活。對貧窮的村民來講,如果能撈上來點什麼,該是一筆橫財。於是,在這巨大的誘惑之下,有四個水性好的游泳高手用繩子捆在腰間讓岸上的人拉着開始行動,試圖下水來撈點什麼。結果,什麼也沒有撈到,有兩人下水就呼救被拉上了岸,一人被沖向下游幾百米僥倖游回了岸邊撿回了一條命,另外一人被沖走了,直到十多天的大水過後,村里多人沿河道下尋在幾十里外找到了那人的屍體。大水退去時,聽說留下了不少的小水坑,而水坑裡多有魚兒滯留。大家抓了不少的魚,其中最大的魚有近十公斤,我沒有見過,很長時間以來,那是我聽到的最大的魚。待大水完全退去後,我看到了一個個幾乎乾枯的水坑和一顆顆樹梢帶有麥秸草藤向南傾斜的枯樹,而我們的試驗田蕩然無存,甚至連方位也沒有,好像從看來沒有存在過。據說,曾經有要炸堤壩泄洪的預案;據說,如果炸壩泄洪的話,南陽市會是一片汪洋;據說,那時候南陽市里人坐火車外出都不要票,可以隨便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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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爸爸媽媽在十幾里路外的另外一個學校工作,姐姐和弟弟跟隨着他們。雖然不遠,但交通不便,每次來回都要步行一兩個鐘頭,加上當時每周只休息星期天一天而且即使是這一天,也時不時安排有政治學習等活動,所以他們一學期下來也回不了幾趟。經常盼着弟弟回來,他一回來,我就會帶他去白河邊的沙灘上玩沙子,那時弟弟有一個圓形中間帶孔的磁鐵,那便成了我們的寶貝。離開沙灘回家前,總會用那個磁鐵吸很多的黑沙來,沒有袋子裝,就直接放在口袋裡,帶回家倒桌子上或石板上繼續玩。有一次,晚上睡覺脫衣服前忘了把口袋裡的黑沙倒出來,結果弄得床上全是黑黑的細沙。

參加工作後,和姐姐、弟弟及其他親人也曾經回去過,也曾經到白河邊遊覽,但都是來去匆匆,只是注意到那“向沙灘要地”的行動仍在進行,已經從原來的坡地向沙灘延伸了近百米,種植了整齊的白楊樹,橫豎斜着看,都是成行成排,而且高低粗細均勻一致,雖然感到河灘變得不那麼遼闊了,但卻感到了另外一種的美。本來是北方的寬闊的、乾淨的、純潔的美,倒有點象江南那帶着生機的、細膩的、朦朧的美了。

屈指數來,已經又有好幾年沒有回故鄉去了。但家鄉那寧靜的白河,永遠是我心中最美的一條河;水面那清澈的漣漪,在我的心裡永久地蕩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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