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幾年前的舊帳了，當時有網絡寫手翻看《全唐詩》，查出《靜夜思》與《唐詩 三百首》版本不同，網絡上沸沸揚揚了好長一陣子，現在又跑出個“日本版”，可 見當代中國文化沙漠化，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沒有記錯的話，全唐詩或太白全集就是第一個版本，和小日本無關。另外改動的 這兩個字，不是隨便來的，一是熟讀李白，一是精於詩道 ── 李白詠月詩很多， 名句皆用“明月”一詞；另外兩個“明”字改動是大手筆，天光徹照，一片蒼茫， 凝聚和強化了望月思鄉的文化意象與審美意境，但又非常質樸自然，只是不知何人所 為，神秘兮兮的。 這首小詩是婦孺皆知的天下第一詩，從來評論的人就不少，但因為太簡單反而很難 講清她的妙處，類於《古詩十九首》，渾然一體，令人無從下手。 這首小詩之所以婦孺皆知，是因為中國歷史文化在所有中國人心中所形成的一種共 同的審美心理結構。《靜夜思》用非常簡單的具象，表達了一種抽象的（望月思鄉） 文化意象；而在具象這一端，又是連何人、何時、何地、何種處境都沒有的，只留 下非常簡單的動作、景象和心情，這反而使這首小詩能夠從詩人個人的體驗中超越出 來，而變成所有人都可以自然移情於內的共同體驗。大體來講，「望月思鄉」代表 了中國文化的審美第一境界，譬如《春江花月夜》，便是一首孤詩壓全唐。望月思 鄉裡面有天人合一的生命觀，思鄉則內含了中國文化所特有的「情」，親情、友情、 愛情，都在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鄉情裡面，所謂萬水千山總是情，無量無邊的萬 千情愫，盡在“低頭思故鄉”一句之中。 因此《靜夜思》傳誦最廣這一點，還是不難解釋的，難只難在講清楚這首小詩妙在 哪裡。這個有點像《論語》中“唯女子小人”一句，至今也沒有一個圓滿的解，當 然其實是有解的。 至於重字問題，真正的好詩是不受這個約束的。關鍵是意象要能高出文字的形式， 意象不能高出文字，那就得老老實實跟著形式走。譬如《春江花月夜》用了十幾個 “月”字，開篇四句就多有重複 ──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 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另外漢樂府《江南可採蓮》這首小詩，我從前愛不釋手，更是往來重複，顯出一片 天真與生機： 江南可採蓮， 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