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人群,在胡同里見面,如果是熟人的話,總會親切地招呼一聲,哥們(爺們)吃 了嗎?當然,這裡的老北京人,說的是男的。如果是外地朋友看這篇文章,別以為北京的女性也這樣稱呼別人。 老北京的女性不會這麼招呼一個北京男性的。她們一般會親熱地向男性朋友,尤其歲數大些的男性朋友,說一聲,張哥,吃了嗎?說到此處,需要走題說一句,老北 京人,包括我們這一代人,稱呼年紀大些的朋友的時候總是喜歡用“哥,姐“這種很不正式的稱呼。這種叫法非常親切,一下子就把人群間的距離拉得很近。讓聽的 人有種自家人的感覺。 而外地朋友們很可能不習慣。會覺得北京人怎麼這麼會拉近乎啊,沒事兒就哥啊姐啊地叫。其實,如果一個北京人跟你不熟,他(她)也一定不會用“哥們,爺們” 這個叫法。他會很正經地說,張先生,您早哇。照樣彬彬有禮,可是那種把被招呼的人當作自家人的感覺,一下就沒有了。這個分寸尺寸掌握,全在張口說話人的內 心對你的遠近好惡感覺。一般而言,叫你做張哥李哥的,對你有好感,把你當作自家人。叫你老張老李的,跟你熟悉。可能多年說法成習慣,也可能不跟你套近乎。 叫你張先生李先生的,肯定跟你玩正經的,也就是公事公辦的意思。 回到“哥們,爺們“的話題上。 “哥們“一般是歲數不大的同輩人彼此間的親熱稱呼。 小輩人(歲數小的人)不能稱呼不是一輩分兒的男子為哥們。那樣的話,被叫的人肯定會一翻眼皮,你跟誰論哥們啊? 沒別的,小輩人犯了老北京人的忌諱: 亂了輩分。 “爺們“是上了歲數的老北京男人之間的稱呼。 也沒別的原因,就是歲數大了,還哥們哥們的叫,讓人不太好意思了。畢竟不是年輕人了嘛。爺們這個稱呼裡面也包含了尊重的意思。 年紀有一把了,什麼沒見過呢? 用現代的話說就是經驗資歷全有了。用毛爺時代的術語就是就是混成”老幹部“了。 爺們除去作為日常稱呼外,如果一個老北京人尊稱某某人“ 是個爺們”的時候,這句話相當於毛爺時代黨組織給他做的鑑定:你是久經考驗的“老革命。 “ 說話的人心裡很尊重你。 在老北京人眼裡,爺們意味着被稱呼的人具有這些優點: 說話算話,俠氣,懂事理,熱心助人。“ 你說,要是你周圍有這樣一個北京爺們,能不令人尊重嗎? 要是這爺們是毛爺手下的共產黨員的話。早就成了“模範黨員”了。當然,也可能早就被打成右派,送進秦城紅色大牢裡“跟黨保持一致“去了。 早年尚是小禿的時候,我對於哥們和爺們這兩個北京胡同特有的詞彙不太喜歡。父母多次禁止我使用這二個稱呼。說是太俗氣,怎麼跟胡同串子似的。這習慣一養成,就是多少年,很少稱呼別人為哥們。爺們,就更別提了。 最近幾年,隨着網上碼字認識了不少人,尤其是一些來自北京的男性朋友,突然覺得哥們這個詞彙很有親和力。跟北京來的朋友們說話間,因為來自相同的地方,擁 有相同的回憶,更覺得很親切, 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談笑間,不知不覺地就帶出了哥們這個稱呼。這下子,感覺更好的不得了。老北京人侃山時候那種“點到為止, “ “不捅破窗戶紙”的勁頭兒,還有開玩笑的時候,對方心知肚明,進而開懷大笑的默契,真的讓人痛快淋漓。 朋友間聊天說話,還真的必須是老鄉才能溝通容易。比如,東北人常說的“嘮嗑兒,“聽在我們老北京人耳朵里覺得“土." 可是北京人的“侃山“聽在東北人耳朵里也覺得彆扭。 一般來說,同一個外地朋友說話,很難找到談話的樂趣。畢竟地域,方言,文化心理,口音相差很大,影響話語背後的意思傳遞。 也就是找不到感覺。 最尷尬的時候,就是你說句笑話,對方不知所以然。請你再解釋一遍。這就讓人掃興了。 雖然哥們是老北京人表示親熱地用語, 那只是口頭上的親熱。 現實生活里,我們也不會因為有人叫我哥們就甘心情願地聽人家吆喝做任何事兒。 按老北京說法,不能他一叫哥們,你就把老婆房子賣給他。 老北京人別看表面上說着挺親熱,心裡還是有本帳。咱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去。這一點,各地人民大概一樣。老姐說,東北小販在北京做買賣練攤兒,一口一個大哥 的,照樣把黃胡蘿蔔曬幹了當人參賣給你。我們北京人里也肯定有人嘴上如何如何的,轉身就把朋友坑了。 爺們這個詞彙,我很少使用。主要原因是很早就離開了胡同區域。 後來的交往人群讓我不可能再跟人家論哥們,更遑論爺們。印象里,爺們特指年紀大些的人群。也多是上點年紀的人群使用。早年胡同里還真有些成年男子,敢說敢 做,熱心助人,在鄰居間享有良好的口碑。不論誰家有困難,有糾紛,這些人總是能夠出面說和,幫助。哪怕他自己家裡只有一斤糧食了,他也能勻出半斤給你解燃 眉之急。 這就是“古道熱腸“的真實生活版。 隨着北京大規模改造舊城區,拆建熱火朝天。產生北京胡同文化的土壤基本被破壞了。住進高樓,人們不可能在面對面地生活。城市大樓的單元房給了人們以隱私, 安靜,也隔離了人們的自然交往。更多的人群來自各地,在北京紮根,帶來各地的文化,習慣,語言。這樣,從文化上,北京的胡同文化也不再有繼承性。道地的文 化只能產生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區域裡,生於斯,長於斯,祖傳一脈相承,也就是共產黨高階級鬥爭時候所謂的“根紅苗正“ 那種境地。 我有個預感,而且這個看法日益成為現實:再過30年,北京不再是個具有特殊地區文化的地方,而是一個國際大都市。沒別的原因,就是正宗的北京人不再存在 了。舉個美國現實的例子,大多數我們看到的黑人,其實不是純血統了。但我們南方都市的黑人區,你還能看到非常正宗的黑人。這也沒別的原因,就是還存在那麼 一小塊地區,黑人得以保存自己的原來本色,典型的體貌特徵。現在美國大多數黑人,除去不是白人這個特點外,只能籠統地說是黑人。近多少年的社會開放進步, 使得人群融合加快。 當然,我不是哀悼正統北京人,北京胡同文化的沒落。 最多就是惋惜罷了。時代進步,總要改變一些東西。對一種文化的感知,往往會隨着年歲成長而深化。可以從不在乎,不認同到在乎,認同。 比如我這種人就是。不知不覺間,從小刻意避免的文化,語言在我身上,隨着年歲而顯現出來。才發覺老北京的胡同文化對我的影響居然是這麼深,這麼持久。尤 其,我自己不覺間,很多讀者說我寫的東西有很強的北京味兒。可我自己一直以為我寫的是標準的“普通話“ 呢。 這裡,普通話,我說的是大眾文化的意思。 所以,我有個看法,認為我寫的東西有很強北京味兒的朋友群,可能基本上是我們北京人嘴裡的“外地人。“ 也就是對北京胡同文化不太真正了解的人群。 我不知道真正的北京人是否也這樣認為我寫作的東西。 如果,老北京人也這樣認為的話,那倒是我的榮譽了。嘿嘿。 也許再過十年,爺們這個詞彙不在流通了。也許再過二三十年,哥們也不再熱門了。說不定彼時人們用的詞彙可以是“相好的。” 一種新的北京文化正在形成。 不管別人如何,我還是同我一個鐵兄長說話時,張口就是哥們,尤其當我很放鬆的時候。來到美國,認識了更多的來自各地的朋友。雖然文化習慣不同,方言不同, 交朋友一個基本原則是真心真情。也就是交往朋友不帶有謀利的原始動機。我主張,交朋友,要交對自己有益的朋友。這個“益”和“利”不同。前者重在情感層次 的交流,後者自然是現實利益的考量,不能算真正古人口裡的“君子之交。” 人生一世,有幾個“哥們“還是很不錯的人生資產。 毛爺一輩子不缺奴才走狗,就是沒有一個推心置腹的“哥們。“ 不過,誰敢跟老毛稱兄道弟論哥們啊?毛爺眼裡只有可利用的奴才。 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來個兔死狗烹,薄情寡義的。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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