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長一段日子裡，我經常會在學校附近的麥當勞里遇到一位中國老太。

那時我剛剛到K大學工作，我們舉家遷入這座地處美國正中部的小城。小城很小，人
口不到10萬；因為有大學的存在，倒也五臟俱全，甚至有家很小的東方店。周末孩
子在家呆著無聊，我和老婆就帶她去圖書館聽故事，中午的時候去鄰近的麥當勞解
決一家人的飢餓問題。

因為臨近學校的緣故，這間餐廳的規模挺大，去就餐的學生很多。我常常會在這兒
遇到同系的研究生，他們得以認識我的家人，並饒有興趣地逗我的女兒玩。我女兒
那時剛剛3歲，圓乎乎的小臉上兩個腮幫鼓鼓的，很是招人喜歡。

有一次照例去吃麥當勞吃午飯，手裡端著一托盤食物，找了一個角落的地方坐下來。
女兒邊吃邊玩，我邊和老婆閒聊邊打量著餐廳里的情形。因為下雨的緣故，來吃飯
的人不多，諾大的餐廳里空空蕩蕩的。我突然發現打掃衛生的清潔工換了人，原來
的中年老墨不見了，變成了一個瘦小的東方老婦人。

這個小城裡除了年輕的中國學生之外，定居的華人家庭並不多，平常所見到的老年
同胞大都是來美探親的父母親。這些老年人因為語言文化和身份上的障礙，是無法
出來打工的。所以，當我看到麥當勞里的清潔工老太太時頗感意外。也許，她不是
中國人，而是來自東南亞，我心想。

因為顧客少，老太太轉來轉去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做。她突然看到了坐在角落裡黃面
孔的我們，徑直走了過來。

“你們也是從中國來的？”她開口問道，中文裡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我沖她笑笑，回答說是的。老太太也就一米五幾的個頭，身體很消瘦，面容看起來
倒挺精神。

“你們常來這兒吃飯麼？”她異鄉遇‘故知’，顯得很興奮。

我說是的。她用乾枯的手摸著我女兒的頭問道：“小姑娘幾歲了，喜歡吃麥當勞麼？”

女兒天性害羞，有些不敢看她，只顧低頭吃飯。我替女兒作了回答，並讓她喊聲
‘奶奶’。女兒怯生生地照做了，老太太很高興。因為以前沒有見過她，我問她是
不是剛開始在這間麥當勞打工。

“俺已經在這兒幹了一年多了。前兩個月俺回了一趟中國，這個星期三才回來。”

看年紀老太太60歲左右，不太像是勤工儉學的留學生；即便是留學生或者他們的父
母出去打黑工掙美元，也是找家中餐館，而不會去麥當勞。我有些好奇，問她為什
麼能夠在麥當勞打工。

“俺有綠卡，閨女給俺辦的。”老太太很平靜地回答，口氣中沒有顯出一點點自豪
感。

能夠給父母辦綠卡移民者肯定已經是美國公民了。我在這兒所認識的中國人裡面大
都是持F1簽證的學生和持J1或H1簽證的學者，擁有綠卡的人寥寥無幾，更不用說具
有美國公民身份了。很顯然，我不認識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可能是在別的系裡當教
授吧。於是我問道：“你的閨女是在K大學裡工作麼？”

“不是不是。”老太太趕忙否認說，“她沒有工作，也沒在美國留過學，她只是在
家裡做飯帶孩子。”

我一聽心裡更加好奇了，追問道：“那她是怎麼到美國來的？”

這時來吃飯的人多了一些，老太太要去收拾餐桌，不便在我們這兒久留，於是對我
說道：“俺得忙去了，以後有空再跟您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