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語境”，讓我想起“知人論世”這句話，“知人論世”可以說是理解世間一切
學問、思想的一個總持。佛法裡面有個基本概念叫“緣起”，所謂“法不孤起，仗
境方生；道不虛行，遇緣則應”，“緣起”比“知人論世”更具概括性和普遍意義，
而這些都是古代人和不同思想體系大致相近的認識。今天我們講“語境”，這是現
代人的語彙，但這樣一種思維方式從古有之，再比如我們講“歷史觀”，其實也和
“語境”有連帶關係。

“語境”有內、外之分，歷史文化語境是內語境，東、西方文化語境是外語境。我
們講讀書不要死在文字下面，就是要到語境中去，又從語境中來，有進有出。比如
現在有一種不少人在講調調子，說要把孔子和儒家分開，或把真儒和假儒分開，把
孔子思想和後世大儒的思想分開，這個就是學了西方工具理性兩分法思維方式學壞
了腦筋，“格物”格死了，固態靜止地看待古人的思想，沒有體會到思想產生背後
那一層生生不息的歷史流變的過程。有的朋友讀一點《論語》，就認為孔子思想比
後世儒家要開放得多，從而認為重義輕利、獨尊儒術、存理滅欲這些觀念，都是後
人自己整出來的名堂。但這些朋友恰恰忘了“知人論世”這句話，不懂得世風日下、
人心不古的總趨勢和大格局。

所謂黃金時代到白銀時代、再到青銅時代再到黑鐵時代，這是人類社會、人類文化、
人類生存、人類心靈流變史的基本特徵。我們說孔子的時代，大抵還算得上人類文
化的青銅時代，可完完全全同一個孔子，如果活在兩百或三五百乃至一千年之後，
他會如何思考？如何言說？如何行為呢？我們無從推測，但論語中有兩句話可以幫
助我們去遐想，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而子夏又說：“君子有三變：望之儼
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所以我們讀古人、讀聖賢，都不能死在語言文字上，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書讀死了只變成知識，書讀活了能變成道
理，一生二，二生三，三三得九，九生萬物。再比如古人講“孔子作《春秋》，亂
臣賊子懼。”那你現在拿一本《春秋》送給貪官，看他怕不怕燙手？可他要不懼，
你又不能說古人誇張講錯了，因為時代不同了。可是從時代變遷這一層意思，很多
人又走向了相對主義的另一面，認為古人思想過時了，或者說古人有“歷史局限性”。
那麼歷史局限性和語境有什麼差別呢？存在“局限性”的事物有“語境”，不存在
局限性的事物也同樣有語境。從某種意義上講，語境就像種子堅硬的外殼，而某一
類的種子只能在某地發芽，另一類種子則能在四處發芽。認識語境和理解思想是同
等重要的，事實上認識語境是理解思想的前提，而認識現代語境，又是對文化進行
撿擇取捨的前提。

內語境講完了，我們再談談外語境。小澤征爾，我們都曉得他是現代西方古典音樂
的四大著名指揮之一（另外三人為托斯塔尼尼、卡拉揚和伯恩斯坦），從前他完聽
閔惠芬演奏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後說，像這樣的曲子，人只能跪著聽。可這麼
一首簡單的二胡曲，怎麼會讓這位指揮大師發出這樣的感概呢？什麼是音樂？到底
什麼是音樂？我親愛的朋友你懂嗎？其實很多人聽了一輩子音樂，或者自以為很懂
音樂，但我敢下一個斷語，那就是你根本就不懂音樂。音樂不是用耳朵來聽、也不
是用大腦來分析的，很多人聽音樂，都延用一種錯誤的觀賞方式在聽，而不是用一
種感受感悟的方式在聽，一種音樂乃至一切的人間藝術，都是用心和直覺去感應和
感受的，任何理性思維的介入，都是對審美境域的破壞，因為藝術手段是藝術家的
工具，但藝術家真正給你的是他的作品，不是他的工具，在這一方面我見過太多的
葉公好龍式的“藝術愛好者”，真正的藝術家遇上這一類人，可以說是哭也不是笑
也不是。藝術不是任何別的東西，藝術能夠喚醒我們內心的美，我親愛的朋友，我
們內心真的有真善美嗎？如果我們內心之中沒有真善美，那怎麼能和藝術的美產生
共鳴呢？悅耳之聲並不等同於美，和諧悅耳只是美的一件外衣，而已。小澤征爾這
個故事告訴我們很多令人深思的東西。另外事實上，不論古今、東西，大師一級的
藝術家從來不搞狐假虎威、揚此抑彼這一套小器的東西，從前張大千會畢加索，畢
加索曾非常不解地問過張大千說，你們東方有那麼卓越非凡的繪畫藝術，為什麼還
要來學西方繪畫？所以拿一種文化模式、拿一種哲學理念、拿一種藝術式樣去“格
物”，這絕對是一種無知，有真知的人從來不會停留在形式上所認知的事物表象的
層面。

古人講“書到今生讀已遲。”如果善於側耳去聽這句話，也許我們就能感悟到另一
層意義。書這個東西，不但讀多少、讀什麼、怎麼讀很重要，我想還有更重要的一
層就是讀書的時節因緣，少年、青年時代該讀的書但卻沒能讀到，以後再讀就太遲
了；當然到了成年，又有成年必須讀的書，我們沒有運氣遇到，要從自己找原因。
找書和找對象一樣，是彼此都在尋找，我們找書，書也在找我們，在等待我們，就
看我們配不配。你不配，不要以為你瞧不上它，它還瞧不上你呢。為什麼說孔子晚
年喜讀《易》？這句話當作傳說故事就沒什麼意義了，晚年是收穫的季節，閱盡人
世蒼桑，這個時候去讀《易》，那種感悟和境界，自然廣大深遠。所以我們中國的
文化、經典的東西，滴水藏海，一句半偈裡面都有很多含義等待我們去探索。

中國文化像「茶」，西方文化像「酒」，這本來沒有可比性。非要比的話，喝酒有
可能變成酒鬼，但好像從來沒聽說過有茶鬼，所以到頭來還是無法比，比什麼比？
比你個頭！

這兩天五味掛羊頭的和賣狗肉的又打起來了麼，我的問題是。。。待續，點點點點
點，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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