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沒有急於回答我的問題，她先是花了十來分鐘時間在餐廳里轉了一圈，處理
一下份內的工作，然後才回到我的身邊繼續嘮嗑。

“要說她表姐，那可是個能耐人。一提她哩小名，俺們老家方圓七八里地哩人，沒
有不知道她哩。她表姐模樣長哩俊，人又聰明，上完高中，沒費勁就考上了大學，
在俺村女娃裡面算是頭一份。她跟俺說，姨，俺學哩專業好，將來大學畢業後，能
去城裡大單位當會計；等俺有了房子，就請您跟俺媽去城裡享享福。”

“她原來是學財會的。”我插話說。

“對對，是財會，你一說俺想起來了，看俺這記性。反正她跟俺說畢業後不愁找不
着好工作。俺琢磨着是這個理，您瞧瞧俺村上哩會計，哪個不是天天吃香哩喝辣哩。
她表姐上城裡念了兩年書，還真成了城裡人，說是在一個高級賓館裡找着了活，在
前面幫忙接客。”

我一聽撲哧笑了，說：“大娘，那不叫接客，是做前台接待。”

老太太沒和我爭辯，繼續說道：“俺也弄不清她表姐在城裡上班都幹些啥，反正她
在俺鄉下人堆里是混出了個人樣兒。上班後頭一回回家過年，到俺家給俺拜年，俺
都不敢認了；要不是口口聲聲喊俺姨，俺還真當是城裡哩電影明星下鄉拍電影來了。
到了下一個年頭回家，她又嚇了俺一跳，帶回來一個活蹦亂跳哩洋人。俺先前只在
電視上看見過洋人，那是頭一回見着真哩。俺仔細瞅了瞅，他哩兩隻眼珠子還真是
藍哩，那手上胳膊上長了黑乎乎哩一層毛。先前聽人家說洋人跟毛人一樣，俺還不
信，這回信了。那洋人還會說中國話，他跟俺說，妮毫媽？俺沒聽懂他說啥，只聽
見他喊俺‘媽’；俺趕緊說，俺不是她媽，俺是她姨。可是把她表姐笑壞了，她跟
俺說，姨，他不是叫您‘媽’，他是問您好呢。俺一聽，也撲哧一聲笑了。”

沒想到這老太太說話還挺風趣的，我插話說：“過去會說中國話的老外很少，現在
可是多多了，差不多人人都會‘喊媽’。以後再遇到有人向您問好，您就乾脆說，
媽好着哩。”

老太太笑了，說道：“俺也學會了一句洋話，俺會說‘好哇油’，她表姐教俺哩。
她表姐把洋人帶回家後，沒過多些日子，就跟那人結了婚，好好的工作也不要了，
要跟着人家去美國。俺問她表姐，你一個姑娘家去人家地界，人生地不熟哩，就不
害怕？她跟俺說，姨，您真是比俺媽還疼俺；您就一萬個放心，麥殼對俺好哩很。
俺又跟她說，他就是對你再好，離家那麼老遠，想家了身邊連個說話哩人都沒有，
姨想着心裡難過。她說，姨，那俺就在那邊給俺妹妹找個婆家，兩個人作伴，你看
咋樣？俺只當她是隨口說說，也沒當真，沒想到她回去後還真給俺閨女在那邊找了
個對象。”

這時候我心裡的謎團才逐漸解開，原來如此！我評論道：“那也不錯呀，想當年有
多少人想出國還找不到門呢。您女兒一下子嫁到美國去了，您當時是不是也感覺特
別風光？”

老太太一聽，顯得有些激動。她提高了一點聲調，說道：“俺才不稀罕讓俺閨女來
美國哩。俺就這一個妮子，俺還想給她在身邊找個婆家，俺想她了就過去看看，她
受氣了俺就找人給她出出氣。您說找個婆家這麼遠，有啥好哩。再說，俺閨女又沒
有她表姐能耐大，連大學都沒考上，哪能跟她比？反正俺是一百個不同意，她表姐
就一個勁哩勸，說是她妹妹模樣這麼俊，一輩子呆在農村里修理地球，太委屈她了；
跟她到美國去找個人嫁了，一輩子吃不愁穿不愁，住洋房開洋車，那日子多自在。
俺閨女耳根子軟，心裡又沒主見，就信了她表姐哩話，嫁到這來了。”

我女兒吃完飯，玩了一會玩具，嚷嚷着要回家。老太太看看表，趕忙說，“只顧跟
你們說話了，都忘了鐘點了。俺也得走了，還得去別哩一個餐館幹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