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的魅力
吾丁
民歌確實是能帶給人愉悅和震撼的。
從藝術形式來說,我對於音樂的感覺遠遠超過對美術作品的感覺。我承認,在面對美術作品時,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催人淚下的震撼;而音樂,常常讓我產生發自內心的激動。對於美術作品,我沒有深刻印象,甚至沒有欣賞的衝動,畢加索等等輝煌的名字,於我並沒有深刻的意義。不能欣賞,當然也就沒有心靈的共鳴,比如,我看到在不該長出眼睛的地方卻跑出來一隻眼睛,只會感到不可思議。而我所喜歡的音樂作品,卻使我沉醉其中而且百聽不厭。美術作品唯一的好處是,它可以掛在牆上,懂不懂都可以看到;音樂不行,它只能迴響在心裡,對於不懂的人來說,那永遠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聲樂作品的魅力,更在於它的歌詞。美妙的歌詞就是一首詩,日本歌曲的歌詞就叫詩。好歌詞配上優美的旋律,就變成淚水的催化劑。除去兒童時代不明所以的感動以外,近年來我被歌聲感動以至流淚的經歷,記憶深刻的有三次。
第一次大約是1995年的秋天,當時我還是留學生,應朋友之邀去聽中國少年兒童合唱團的訪日演出,地點在千葉縣八千代市。像所有的音樂廳一樣,那個大廳的氣氛也是肅穆而令人愉快的。看到中國來的可愛的孩子們走上舞台,一個個神氣活現,充滿稚氣的臉上綻放着純真的笑容,我心裡的那股親切感簡直無法言說。時至今日,我還記得站在最邊上的那個小男孩,明顯地比別人矮一大截,衣服幾乎到了膝蓋,比他的腳大很多的皮鞋使他看上去像個小卓別林。但是,他們的聲音一旦傳到我的耳朵,我立刻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開始享受。哦,他們的歌聲清純而甜潤,是的,清純而且甜潤!等到無伴奏合唱《半個月亮爬上來》的旋律飄揚起來,我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潸潸而下。音樂會結束後很久,我激動的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靜。我想擁抱每一個孩子,想親吻他們,由衷地想對他們說:謝謝你們……
第二次是在1997年2月,我趁寫碩士論文的間隙去深圳看望分別幾年的老朋友。小許在一家報館做編輯記者,出國前我們就是無話不談的至交。久別重逢,他馬上給我介紹他珍藏的音樂作品。他知道,那是故國和遊子之間最有營養的精神紐帶。那個下午,在他的單身宿舍里,他讓我坐在滕椅上,給我放他家鄉的信天游。那是一首真正的信天游!高亢的前奏一響起來,我的身體仿佛就開始升溫。蒼涼而激越的歌聲出現的一瞬間,我渾身好像顫抖了一下:這是一個男人用他的心在傾訴愛情!面對着綿延無盡的黃土高原,面對着蒼涼壯闊的原野,他唱道:“羊肚肚手巾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哎喲拉話話難……”聽到此處,我的淚水滾滾而出,流過我的臉頰,我甚至開始輕聲抽泣。小許回過頭來看到我在掩面而泣,便很解人意地退到一側,讓我盡情地沉醉。
最近一次是在去年初春,地點是在新宿。我的維族朋友帕爾哈提邀請我去一間維吾爾族餐館。餐館不大,而且地處偏僻,但是維族風味十足,值得多走一些路去體會一番。店內的整整一面牆壁畫滿了阿凡提的故事,那氣氛一下子就把人帶到了遙遠的新疆。最吸引我的是牆上掛着的三把琴,屬於維族的是那把琴頸長長的都塔爾。闖蕩江湖四處謀生的廚師也是從新疆來的,名叫維利,樸實靦腆,話不多,他的羊肉料理讓人想家。碰巧那天朋友的遠房親戚也在那裡,他叫埃爾肯,是一位彈奏都塔爾的好手。我們邀請埃爾肯同席,兩瓶伊利特曲過去,我請埃爾肯演奏都塔爾。沒想到年近50的埃爾肯先彈了一首《繡金匾》,有些不可思議,也有些親切,歌曲的內容雖然荒謬,但那畢竟是我兒時的旋律,我也跟他唱起來。然後,埃爾肯喝了一口酒,開始唱他的歌。那種曲調對我很陌生,然而那行腔卻滿含吸引力。維族語言我聽不懂,但是那樸實溫柔又有些哀怨的聲音打動了我。他總是在一種強勁有力的吟誦之後,用溫柔體貼的聲音結束每一個樂句。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手在都塔爾上時急時緩地移動,一動不動地在他的歌聲里陶醉,聽到一半時,突然,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埃爾肯唱完了。
他輕輕地對我的朋友說:他哭了。
出了餐館,帕爾哈提說:你哭了?我說我哭了。
聽懂了嗎?那是母親唱給即將出嫁的女兒的歌。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肯定地告訴他:我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