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員尹毛

　　部隊有條件的都養豬。

　　七一年，部隊又從河南進了批兵，有個小戰士，姓尹，名字是河南最常見的“毛”(用河南話稱呼就是“印帽”)。新兵連分配到我們這，說死說活要當飼養員： “俺在家養過豬，俺也不怕髒… …”開始大家認為他不過是想爭取在部隊把組織問題解決了，所以都看不起他，覺得用這種辦法入黨，也夠“髒”的了。可後來才知道，他可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因 為笨，在新兵連，走步分不清左右，常常“一順邊”，打靶第一練習一百米望前挪二十米子彈還碰不到靶子，天天讀讀不了語錄，結巴，發言吭唧半天說不了個整 話… …。

　　尹毛個子高高的，很白，濃黑地眉毛，眼睛也很大。可那乜乜些些的眼神，使他變得很不受看，加上笨拙的動作和寡言的性格，很少有人愛和他交道。可我喜歡他， 喜歡他缺心眼似的憨厚、喜歡他那固執般的淳樸。你對他好，他就真心對你好，好得實心實意、好得掏肝掏肺、好得……好得就知道看着你傻傻地笑，滿臉的皺紋都 堆了起來，眼睛也亮亮地：“五班副，恁來啦?來，嘗嘗俺釀給俺帶底煙葉。”於是，黃黃地烤煙就鋪到炕上，拿火去熏烤，那純純的河南烤煙的芬芳就瀰漫開來。

　　如他所說，他笨，但他不怕吃苦，不怕髒臭。養豬很辛苦的，我最恨是起圈，咱不怕累，卻本能地厭惡骯髒。起圈就是定期把豬圈裡的屎尿和墊土起出來，堆在一邊 漚肥，而再重新把新土墊到豬圈裡。每次輪到我幹這活兒，尹毛從不讓我進豬圈，脫了鞋挽起褲腳就下去，腳就深深地陷到那臭泥中。他力氣很大，瘦長地身子有用 不完的勁兒，半天工夫，這點活兒就差不多了。俺只是在豬圈外面用“杴”幫着把扔出來的肥堆成一堆。活兒幹完了，他就出來，也不洗洗，拉着我坐到樹陰里，卷 根煙，閉着眼在樹邊一靠“五班副，跟俺說說，北京啥樣?汽車可多?”良久，又自言自語：“啥時能帶俺釀去北京看看就好咧… …俺釀，她苦呢”。

　　臨復員那年冬天，我們去北塘訓練，他留在中心莊伺候那些豬。一天，我泡病號到天津師部醫院“看病”，巧之又巧地在醫院碰見了他。問，你怎麼也來看病呀?我 知道他和我不一樣，沒病是不會去醫院的，而不是比較嚴重的病，團衛生隊也不會讓他到天津師醫院的。

　　“俺睡不好覺，渾身不得勁，頭昏!牙床子總流 血。到這看看牙科，在這排隊呢”。我詳細地問了問病情，隱約覺得不好：“聽我說尹毛，你這病不能看牙科。走，跟我到內科”

　　他進去了，我在門口等。一會兒大夫出來，一臉的嚴肅：“誰是尹毛的戰友?”

　　“我是”。

　　“尹毛得住院檢查，你回去和你們領導說一下。你是哪個部隊的?

　　“五九四、三炮連”。

　　“好，你先回去吧”。

　　我和尹毛交代了幾句，安慰一下就走了。當天並沒回北塘，而是回到中心莊駐地，就住在尹毛的房間裡。細心的我仔細檢查了他的被子，發現他被頭上甚至被子裡都 有斑斑的血跡。

　　我猜想是不好了。

　　第三天接到通知，尹毛得的是“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我腦袋轟地一下，知道壞了，猜想變成現實!趕緊和連部聯繫，費勁地解釋這個病的可怕。連長指示我先就 近趕去，代表連里看望、陪護。

　　尹毛見到我還和平常沒啥兩樣，只是亮亮地眼睛變得暗淡了：“五班副，恁來了?”

　　幾天后，他的病情急劇變化，大夫報了病危：“馬上通知你們連和營，尹毛的時間很短了。”

　　很快，營連首長都趕來了。問尹毛有什麼要求，尹毛說：“俺想俺釀”。營連首長問大夫現在安排他母親來津是否來得及，大夫回答，可採用輸血的辦法維持。於 是，全連合適血型的戰士都趕來了，我也平生第一次為我的朋友獻了血。

　　當這些血液輸進他的身體，尹毛和好人完全一樣，口腔和身上也不再出血，也不難受也不疼，和我們說話也很有精神。可過幾天，他就又重新萎靡下來，就再輸。

　　幾天后他媽媽來了，也就四十多歲地人，老得很，瘦得很，衣衫破舊，滿臉滄桑。

　　十天后，尹毛走了。我不知道那時他是否痛苦。

　　回到部隊，我主動承擔收拾遺物的工作(河南兵很忌諱這個)。走進屋，夕陽的光透過窗戶散漫在斑駁灰黑的牆上，屋子裡有股子摻着絲絲血腥的烤煙的氣味。忽然 間我有種脫力地感覺，直到這時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尹毛走了，他離開了我。

　　孤獨的我在炕上坐下，模模糊糊地覺得尹毛在和我說話：“五班副，恁來啦?”

　　淚就再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