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石

　　我在家裡排行老四，我上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下面無弟無妹，小時候人們常稱我“張四”，但我家裡有一隻黑背白肚皮的公貓，人們竟然順着我們兄弟姐妹的稱呼叫了下去，叫它“張五”。

　　張五在周圍的鄰居中和我一樣，可謂“有口皆碑”，只是“口碑之文”不太理想，是四個字：“不是東西。”可我卻不以為然，哼，不是東西，勝似東西。這麼說你們就“是個東西”了?是個東西就不是人，也不如貓。之所以說它“不是東西”，我想可能和它“身懷絕技”有關。張五的絕技是能打開碗架子的門偷肉，只要碗架子的門開着一條小小的縫，它就會把潔白的右爪輕輕地伸進去，然後向左使勁，待到此門開到一定的程度，它就伸出它的黑色的“鐵頭”，使勁往裡擠，樣子象是要拼個“貓死網破”，實際經常是“豁然開朗”，使它一越而進，把我們家那時每人只供應二兩的肉大嚼一通，肉少時就“風捲殘雲一掃空”，肉多時也要弄個杯盤狼籍，然後大搖大擺走出碗架子，用舌頭抹着油嘴，洋洋得意的樣子就象一個大款領着“小蜜”從法國料理店裡走出來。

　　對於張五的盜竊行為，我媽是“嚴懲不怠”的，有一個階段她退職在家，張五成了她“重點專政”的對象，有時張五全身還沒有全部鑽進碗架子，肥胖的屁股早已挨了我媽重重的一笤帚疙瘩，嚇得它一溜煙地逃到了我家大床底下的最深處，眼睛瞪得象探照燈一樣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尾巴也比平時粗了一倍半。

　　由於我媽在那個階段長期在家，張五無空子可鑽。那個階段我經常看見它蹲在窗台上，邊曬太陽邊眯着眼睛沉思苦想，我想它一定是在琢磨對付我媽的戰略戰術。

　　張五經過一個階段自我調整，終於決定對我媽採取“綏靖政策”，把戰略重點轉移到了我們鄰居小塔家。

　　小塔比我大三歲，我們倆是天生的死對頭，他一見我，拳頭就攥得緊緊的，牙咬得“咯嘣咯嘣”響;我一見他就把眼睛瞪得溜圓，貓着腰，做出張五撲鼠般的姿態。

　　那天正值小塔十一歲“大壽”，他媽用僅剩的二兩肉票給他買了一塊小肉放在碗架子裡，準備給他做“炸醬麵”。就是在這一天，張五成功地實現了它的“戰略轉移”，它從窗戶溜進小塔家的廚房，用它在我媽的上班時代練就的“絕技”，鑽進小塔家的碗架子，把那二兩豬肉吃了個淨光，然後用舌頭抹着油嘴，大大乎乎從碗架子出來，象個在飯店吃了飯不付錢的大流氓。

　　當小塔聽到動靜走進廚房時，張五越上窗台，溜之大吉，小塔只看見張五黑色的尾巴在窗台上得意地一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天小塔的淚水和涎水流成了河，他用二兩豬肉編織的十一歲的玫瑰色的夢被張五無情地吞沒了，他和張五結下了深仇大恨，最後終於對張五下了毒手。他在一個鈎魚用的“掠鈎”上掛了一塊小小的干肉，放在他家的窗台上。

　　那掠鈎好生了得?那是一個鉛墜上帶着三個鋒利無比的“倒鈎”的漁具，如果張五再去行竊，中此奸計，一定會上演一場“人為財死，貓為食亡”的千古悲劇。陰風四起，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風滿樓”，“風蕭蕭兮易水寒”，一塊小小的干臭之肉，已擺好了一場殺氣騰騰的“鴻門宴”。

　　然而張五豈是等閒之輩?那天他照例“穿房越脊”來到了小塔家廚房，沒等打開碗架就看到了那塊干肉，然而它的“火眼金睛”“洞若觀火”，似乎已洞察了其中的殺機，它沒有去吞食那塊臭肉，而是連肉帶鈎輕妙銜起，象英國紳士輕吻處女玫瑰色的嘴唇。然後肥臀半扭，細腰輕展，環肥燕瘦，越窗過門，回到家中。它“嗚嗚”地叫着，把干肉與掠鈎放在了我的面前。望着鋒利的掠鈎我不由地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但轉眼間就轉驚為喜，因那掠鈎是我夢寐以求，而那臭肉，是張五垂涎已久，我們平均分贓，掠鈎歸我，臭肉歸它，各得其所，不亦樂乎?

　　人們之所以說張五“不是東西”，可能不只因為它偷雞摸狗，還可能因為它“流氓成性”。每當春秋兩季，我們周圍的大小母貓鬼哭狼嚎地唱起“哪個姑娘不想郎”般的情歌，張五就整夜整夜地夜不歸宿，白天回來後就大吃二喝，然後倒在床上蜷縮成大蝦米狀，蒙頭大睡，養精蓄銳，壯陽補腎。據“革命群眾”的揭發檢舉和我的初步統計，張五最少也糟蹋過二十隻母貓，其中還有未成年者!強姦少(女)貓，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驗明證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之貓難受之時……咦?你看我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把我們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的布告語言都用上了，其實張五那裡哪會有這般事情?沒有一個警察趁“從重從快”的東風到我家把張五“逮捕歸案”，也不見一個寡婦貓拖男帶女，來找張五要生活費，拉它去做DNA鑑定，由此我不由地對張五艷羨不已，暗地裡和它約定，下輩子我們哥倆調個個兒，它作張四，我作張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