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貫祥
送交者: niujin 2003年07月18日15:19:4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好友貫祥。- -題記

前幾天打電話給弟弟,他說:“貫祥死啦,是車撞死的”。我不禁大吃一驚,一時反應不過來。弟弟下面的話,更使我久久不能釋懷。
他說:“交警隊的勘察認定,是他自己向車上撞的。他死的前兩天,還跟一個同事說,活着真沒意思。”
是自殺?貫祥他咋就自殺了呢?他是屬雞的,才四十六歲,就這樣英年早逝,而且逝的如此不堪!想必是懷着滿腹的心事、揣着無盡的絕望,毅然走了。

貫祥和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大我四歲,又大我一輩,可我們並沒有長幼之分,經常如影隨形。他一條腿是先天殘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小的時候,免不了一些惡作劇的孩子在後面叫:“老拐,老拐”。他卻能泰然處之,不溫不火。也許是被叫得多了,他已經習以為常啦。
七十年代初,家鄉也像全國一樣被文革的烈焰越烤越窮,連口糧也日漸變少。我家因為是所謂的“非農業人口”,還能每月從糧店買回定量的糧食,而貫祥家就大多是粗糧了。到後來,不知是哪位當官的說,紅薯高產,我們家鄉的廣大農村就大種紅薯了。於是,貫祥家的口糧也變成了以紅薯為主。有那麼兩三年,他家時常是早上紅薯面稀飯,中午紅薯面壓的麵條,晚上又是紅薯面稀飯。他那條細腿就越發顯得細了。可我從沒見他抱怨過。
貫祥好文。那個時候,許多書都被禁了。他卻總能借到一些大部頭的書來讀,蓋因為我的家鄉從民國到解放,是所謂“拉鋸”的地方,很出過幾個不大不小的人物,有跟共產黨出沒太行山、腦袋掖在褲腰上的,有給日本人做翻譯官、吃香喝辣的,也有為民國政府做縣太爺、綏靖一方的。所以民間藏書自是不少。雖然文革的烈焰燒了許多,可總有燈下黑的地方。我那時像一個跟屁蟲,借貫祥的光,也讀了不少的雜書,什麼雨果、托爾斯泰、高爾基、馬牙可夫斯基、梅林、曾文正,似懂非懂,囫圇吞棗。
貫祥的好文,不僅僅在看書。他時常對一些感興趣的文章,表情朗誦,陶醉其中。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可他平時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從來不說。只有在他朗誦文章時,我才能聽到他的普通話。我記得只有一次例外,那是76年四五天安門事件後,報紙登出了那篇“工農兵通訊員”的長篇報導,貫祥用普通話,把那首“欲悲鬧鬼叫”的詩,讀了一遍又一遍,聲情並茂,維妙維肖。
貫祥通史。他的歷史知識,一半源於書本,一半來自那些前朝的遺老和當朝的“叛徒、特務”們。他對元大都的了解,很是了得,對那些征服東歐的鐵騎,津津樂道。他對近代史也知之頗多。比如,說起虎門燒煙、廣州臨時政府,如數家珍。
貫祥也略知地理,當我還不知道成都在重慶的東面還是西面、山西在陝西北面還是南面的時候,他就能給我大講美國的尼亞噶拉大瀑布、講油城休斯頓和墨西哥灣了。而我如今來到了油城,看見了墨西哥灣,我的貫祥卻永遠地去了。
貫祥還喜歡聽收音機,而且總是兩種節目,一是西洋古典音樂,二是基督教的節目。當時那個年月,那是中波收音機里唯一可以捕捉到的西方的東西,好象也算不上“敵台”。我當時對他所欣賞的“死人音樂”沒有多大興趣,倒是對基督教的節目有點兒喜歡,覺得那些做人的道理還是滿不錯的。
貫祥正直。儘管他從不招惹是非,但骨子裡對那些攀龍附鳳、投機鑽營的,很有幾分輕蔑。由於自身的殘疾,他沒能上大學。高中畢業以後,做了許多年的民辦教師,很多人勸他找找關係、活動活動,他卻始終未動。後來還是憑考試變成了公辦教師。
貫祥剛當教師的那幾年,工資才幾十元,可他居然在一個假期千里迢迢到廣州看我。我帶他到沿江路一代去玩的時候,他着實被那些走私手錶的、擠眉弄眼的小販嚇了一跳,再也提不起遊玩的興致了。臨走的時候一再對我說:“這地方不能留。你畢業還是回北方去吧。”
後來,我結婚,有了孩子,回家鄉的次數少了,和貫祥的聯繫也趨淡了。但每次回去,還是和往常一樣神聊。漸漸地我覺得他也開始關注起柴米油鹽了,時不時也抱怨工資不能照常發,時常打白條。我注意到,他抽煙是越來越厲害了。
再後來,我出了國,和貫祥的聯繫就更少了。九八年回去,聽說他和一個帶着兩個孩子的寡婦結了婚,我去看他,卻沒見到他流露出多少結婚的喜悅。他說,是要了卻一個心願。我想,他大概是想了卻年邁父母的心願吧。
零一年我又回去,貫祥說要在縣城蓋一處房子,造價大概十萬元。我問他:“你哪來這麼多錢?”,他說:“先借吧。眼看孩子們大啦,還是要蓋個象樣的房子”。當時他的老母親因為摔傷了腰,已經臥床不起,姐弟幾個輪流照顧。輪到貫祥的時候,他就把母親接到他任教的學校,又要上課,又要照顧母親吃喝。還要籌劃給孩子們建棟象樣的房子。我能感到,他已是不堪重負了。
去年路過家鄉,聽說他的母親已經去世。我想,他的負擔大概可以減輕一點了。由於來去匆匆,我未能和他見上一面,誰知就此再也見不着了。
貫祥,我童年的夥伴,就這樣走啦。也許,他覺得已經盡了伺候母親善終的孝心,又不堪生活的重負吧?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解脫了。
聽說,他還欠了不少的債,學校也欠着他的工資。不管怎樣,學校打給他的那些白條,於他,已沒有什麼意義啦。

二零零三年七月 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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