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

歐陽千歲

上大學是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大學是一個學習技能和知識的好地方，也是生命中一個很好的跳板。人懂得多了，又有技能，人生選擇的路就更廣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大學的條件很差。七個人一個寢室，把屋子擠得滿滿的。空間的窄小，把人的關係拉近了，把人的心也擠近了。我們班的同學很齊心，任何學校或系裡的集體活動，我們都很認真的參加。很多集體形式的比賽，我們班總能拿到名次。

我們班有二十一個男同學，九個女同學。男同學分住在三個寢室。一到晚上九點半以後，像我這樣不太用功的男同學，就陸續地從圖書館和教室等地回來。回到寢室後，不是準備梳洗睡覺，而是開始了一天的娛樂。

有一個同學，每天必聽美國之音的華語廣播。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美國之音。這時，我們就把他叫來，叫他給我們講講美國鬼子又有些什麼新動靜。這就算是當天的國際新聞了。還有一個同學，特愛打聽小道消息。我們學校哪個教授掙多少錢，教授有幾個孩子，就連教授的老婆在幹什麼，漂亮不漂亮，他都知道。我們也是每天都要問問他學校的新情況，就算是當地新聞了。我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小道消息。

一天，小道消息興高采烈地跟我們講我們學校的一個一級教授買雞蛋的趣聞。

我們學校有一個早期從英國回來的李教授，是一級教授。小道消息以前就跟我們介紹過李教授：基本工資三百六十元，跟毛主席掙得一樣多。再加上各種出差補助、取暖費、地區津貼等，一共是四百八十多塊，比毛主席的工資還多一百多塊呢！毛主席當時只掙基本工資，沒有任何補貼。李教授的夫人也是個教授，是個二級教授，基本工資二百八，加上各種亂七八糟的補貼，也有三百六七十塊。當時，李教授兩口子的收入對我們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一天早晨，小道消息散步到校大門口。學校大門口是個早市，有賣肉的，賣菜的，還有賣早點的路邊攤兒。路邊上，一個麵條攤子的香味兒吸住了他。他坐下來，要了碗麵條。他一邊吃着麵條，一邊不停地東張西望。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他當年應該進中國國防大學間諜專業，學生物就好像一棵大樹做l了一根牙籤兒，大材小用了。

一會兒，一個使小道消息感興趣的身影進入了他的瞳孔，他立即把瞳孔聚焦在這個身影上。那身影是一級教授李先生，提着菜籃子來逛早市。還真巧，走着走着，李教授就走到了小道消息身旁的一個雞蛋筐前，蹲下來，買雞蛋。

雞蛋論個兒賣，九分錢一個。這回李教授把他教書那種一絲不苟的精神全用在挑雞蛋上。他花了半個小時的功夫，把雞蛋筐里的雞蛋全部折騰出雞蛋筐，按大小個兒排隊，大個兒在前，小個兒在後，把雞蛋排成十隊。最後，李教授選中了那十個領頭的雞蛋。

付錢時，李教授從兜里掏出一大把零錢，一毛兩毛的紙幣和一些硬幣。一不小心，兩枚硬幣掉進了小販的雞蛋筐中。拿出來了一個硬幣，還有一個掉進了筐底，拿不出來。李教授要求那個賣雞蛋的把雞蛋全部拿出來，他好把他的錢拿出來。賣雞蛋的說，不就是二分錢嘛，你還叫我再把這一筐雞蛋全都拿出來，也太麻煩了。賣雞蛋的不想再折騰他的雞蛋。李教授不干。李教授說他掉進去的不是二分錢，是五分錢。李教授又說，要不然，給他一個雞蛋也行。賣雞蛋的不干，說二分錢買不了一個雞蛋。這時，李教授又把他搞科研那種堅持不懈的精神拿了出來，一定要把他那五分錢拿出來。

僵持了有半跟煙的功夫，那個賣雞蛋的小販覺得這樣下去會影響他的生意，就只好同意把筐中的雞蛋全部拿出來，找那二分錢硬幣。小道消息沒看完他們找那兩分錢的全過程，因為他要趕回來上課。

學校的新聞講完了，就該聊班上的新聞了。班上有二三個同學的笑料最多。其中一個學習特刻苦，就差頭懸梁錐刺股了。他是全班男生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他從家裡拿來一個小鬧鐘，把鈴上到早晨四點半。小小的房間，鬧鐘一鬧，就把全寢室的人吵醒了。

大學時，誰都恨不得睡到早晨十點起床。鬧鐘四點半鬧，誰受得了？全寢室提出抗議。這書生態度非常好，向大家道歉，說他有一個辦法不會吵醒大家。他把鬧鐘放在枕邊，用毛巾蓋上。只要鬧鐘一響，他就把鬧鐘立刻停住。

第二天，鬧鐘只是悶悶的響，而且馬上就被停住了，也確實沒吵醒大家。

鬧鐘是不鬧了，可鬧的人還在。我們這位書生睡的是上鋪。雖然是個書生，可行動起來非常像個軍人。鬧鐘一響，他就馬上起床。跟軍人聽到集合號一樣，迅速穿好衣服，嘭的一聲，一下子就從上鋪蹦到房中間的寫字桌上，然後踩着凳子，又嘭的一聲，蹦到地上。之後，又是一通杯子碰臉盆的聲音，是他拿臉盆和牙缸，出門去刷牙洗臉。這一套軍事行動過後，就把全寢室其他書生們娶媳婦兒的夢，吃年夜飯的夢給攪了。大家又一致通過決議，要求他軍事行動間諜化，動作要慢，不要出聲。他又向大家道歉說，以後行動起來，一定要像個老牌間諜。可不到一星期，他就又是一個剛入伍的新兵了。再說了，就算是個老牌間諜，行動起來比睡覺的聲音還是大的多。

後來，大家想了個辦法。趁他不在時，把他的鬧鐘打開，把鬧鈴的機關處塞上一小塊兒硬紙片兒。這樣，鬧鐘照走，鈴不響了。第二天，他沒按時起床，大家也跟着睡了一夜好覺。早晨起來後，我們還故意問，喂，今天怎麼捨得睡懶覺了呢？他說，鬧鐘壞了，我要去修。我們勸他，別修了，挺好的。他

不聽。

過了一個星期，他告訴大家，修鬧鐘花了兩塊錢。他把鬧鐘給他弟弟用了，他不用了，也就省得吵醒大家了。我們暗地裡笑，同時也覺得那個修表的心真黑，只是把小紙片拿出來，就要人家兩塊錢。當時，書生們中午連二毛錢一份兒的粉蒸肉都捨不得吃。只是偶爾吃一次，解解饞。心裡為他可惜，十頓粉蒸肉，沒了。

我們班同學之間差別很大。年齡、經歷以及家庭背景上都有很大的差異。年齡上，年齡最大的同學幾乎可以當年齡最小同學的爸爸。有的同學是剛剛高中畢業的應屆生；有的同學是一所高中的教務主任。有的同學的父母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有的同學的父母是懂兩國洋文的大學教授。大家在一起時，不覺得有那麼大的不同，大家和睦相處。有時，有點兒小矛盾，也只是互相一兩句話說得不對，產生點兒小摩擦，互相遷讓一下也就過去了。

畢業多年後，大家聚在一起時，真是歡天喜地。不好的是，大家很難見一面。尤其是國外這些同學，很難相見。我班有一半的以上的同學在國外，可我只見過一個同學。這正應了古人說的話，月有陰晴圓缺，自古難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