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東方的孝與西方的愛（上）


（0）
估計獅子現在在打飽嗝了，我來給她灌一瓶化食丸吧。


（1）
獅子前幾天說，中國人只講「孝」而不講「愛」，直言隨聲附和，大發牢騷。其實
獅子的觀點，遠自六年多以前，就在童壇引起過激烈爭辯，並在隨後幾年間觸發過
四場“世紀大戰”，每次歷時過月，最長的一次激辯，歷時三月之久，大兵之後，
寸草不生。

事實上，今天中國人對於孝道，已經與五四人大不相同，雖然在深層文化意識上，
當代人尚未真正理解孝道的意義，但對它還是產生了心理層面的認同和回歸。只有
獅子不見長進，又回到了原點。

如果說中國文化講孝不講愛，首先儒家「仁者愛人」這句話就跨不過去，儘管獅子
腿長。另外再看看下面這一篇婦孺皆知的古代詩篇。

“慈母手中線， 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 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 報得
三春暉。”

孟郊的這首《遊子吟》，沒有一個「愛」字，也沒有一個「孝」字，但實際上卻既
有愛更有孝，它表達的人子深情，西人斷然寫不出來，而這裡面，是有很深的道理
的。


（2）
我們中國文化裡面，「情」和「理」不是分離的、衝突的、矛盾對立的，而是相融
相通、內在關連、和諧統一的。比如我們的成語中，就有“通情達理”、“合情合
理”或者“不合情理”、“情理不容”。。。的習慣講法，所以情、理同在，已經
成為中國的一種文化基因、文化符碼，已經成為中國人心理活動、心理狀態、心理
過程中潛意識的存在。一個明顯切近的例證，就是我們在讀誦上面孟郊《遊子吟》
的時候，心裡會感到非常自然而又親切，因為這首詩是融理於情、情理統一的。只
有我們在向西人講解這首詩的時候，才會感到相當費勁，報恩誰的恩？什麼恩？所
以說西方世俗文化沒有人倫意識，比如從前童壇就有一位母親說，孩子帶給她快樂，
她要“對孩子感恩。”倫常錯亂，害得我當場暈倒。

我們中國人常講“天倫之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其實是在表達我們人類與生
俱來的天性、自然之性，提醒我們不要去against human nature，不要去搞情、理
對立，搞工具理性，搞契約道德那樣一些與人性相悖的名堂。儒家講“發乎情，止
乎禮” ── 「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禮”者，“理”
也 。所以情在理先、情理相接，於是又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講法，這與通
情達理、合情合理或者不合情理、情理不容相貫相通，都是先情後理。如果理在情
先，或者以理奪情，像康德哲學中的道德律那樣，那就是違悖“民之性”，違悖人
類天性，against human nature。「情」在「理」先，不是說情高於理或者以情奪
理，而是說情乃人性之源，人類理性，不能乾坤顛倒，更不能嫌麻煩圖方便，隨意
割斷人類生命、心靈和精神存在的情感與理性之間的關係。

我之所以瞧不起西方的工具理性和西方哲學，說西方哲學無詩性，道理亦在此處。
西方理性沒有真正的大智慧，西方的形而上學，是在一種“實驗室”的條件下來思
考人類存在、人類精神與心靈的哲學問題的，在這樣一條“純粹理性”走不通的困
境下，又出現了逆反性的感性主義、本能主義、唯意志主義的現代哲學，叔本華、
尼采、柏格森、薩特。。。但二元論的工具理性思維方式，並沒有給西方哲學帶來
任何出路，前後兩期情、理反轉，但情、理二者還是形同冰炭，互不相容，無法統
一。

《大學》講“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這個道理，不像文字
上這麼簡單。西方哲學搞七搞八搞了兩千年，不能說對人類文化沒有巨大貢獻，但
非常遺憾的是，西方哲學缺乏真正通達本體的智性，即不明本末、終始之先後，也
正由於此才會偏離人類天生的自然之性，情、理隔絕，against human nature。所
以「格物致知」大矣！我們體驗一下莊子哲學那種攬天地於一懷、心靈和精神世界
與大化同在生命境界，那種至情至性、翱遊於宇宙萬類、想象魄麗迷人而又廣大無
邊的詩情與哲思，再回過頭來看看蒼白冰冷、心竅不通、繁瑣沉悶、木訥呆板的康
德哲學，就會覺得它像一塊大鍋巴，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又讓人不太好意思明說。



（3）
溫故知新，我們再回到原題。「孝」，我們蜻蜓點水，又由深出淺地談了一點，現
在再回掃一下「愛」。「愛」不就是「情」嗎？“發乎情，民之性也。”所以「愛」
也沒有錯，「愛」在親情的語境下、在男女之情的語境下、在友情的語境下，都是
一種“民之性”，一種人類的自然本能。但是，在我們中國人的觀念世界中，人類
的生命和心靈存在，又不全然是本能的，親情之愛、男女之愛、朋友之愛，都有倫
理之義包含其中。比如說問題多不辭而別，下落不明，這就是朋友而不義；孩子天
生愛父母，等長大了男婚女嫁、生兒育女，感情轉移不愛父母了，這就是父子而不
親。

所以我們說，人類文化、人類道德、人類生命和心靈存在，一方面不能違背自然天
性，另一方面又不能停留在純粹本能的自然狀態，而這正是理解東、西方文化差異
的一把鑰匙 ── 希臘傳統從古至今，都是完整存留人類自然之性、自然本能，並
把它視為人性中正常的、理應如此的存在，在希臘文化語境中，人類的自然天性與
動物本能，幾乎是完全對等的。也正由於此，它又無法迴避地挑戰和逼迫希臘諸賢
與哲人們，為文明意義的人性，找尋存在的理由和根據，於是人的冷靜的理性，就
從情感激盪的心靈世界中分離出來而獨立存在，並向上升騰為一片純粹智性的清明
境界。在希臘諸賢那裡，人類的理性才是最高貴的，它在純淨的高峰之顛，俯視着
人類本能與情感波瀾起伏的的滔滔濁海。。。一種文明的認知理念、心理結構和體
驗方式，亦由此而誕生。

據記載，曾有一位雅典人指着蘇格拉底的鼻子說：我從你的相貌上就能看出，你是
個非常好色、充滿各種邪惡情慾的人。蘇格拉底身邊的學生們，都認為此人是在侮
辱老師，因此非常氣憤。然而蘇格拉底卻很平靜地回答那位雅典人說，你講的完全
正確，我的確天生就是一個充滿邪惡情慾的人，但我的理性，卻最終戰勝了我的情
欲。


（4）
所以講到人類的愛，也不能“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那樣江山一籠統地混淆起
來，把它歸到混沌意義的自然之性中。從東方文化的立場來看，大體上人類的「愛」，
分為純粹本能之「欲愛」，再向上則是「情愛」，然後又到「純愛」以及「仁愛」
和「博愛」。愛分五層，次第伸延擴展，向上升華。由是觀之，西人親子、親情之
愛，只停留在最低層的本能欲愛的自然自在的狀態；中國人的孝，則從本能發端，
而上升到情愛的層面。孝的伸延，又擴大到純愛以及仁愛，即孟子講的“老吾老，
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純愛以及孔夫子所講的“老者安之，朋友
信之，少者懷之。”這樣一種普遍的仁愛情感。

上面這些道理，西方世俗文化都不懂。西方沒有人倫意識和人本文化意識，情、理
兩隔，人的存在又是原子式的，所以道德契約化、母親向孩子感恩、父、子之間稱
兄道弟直呼其名、以及棄老不養。。。這種倫常錯亂、有違道德的問題非常普遍而
嚴重。

我們一路行來天色晚，現在還能說中國人只懂孝不懂愛嗎？愛什麼愛？愛你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