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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維:糍粑飄香的歲月
送交者: 樂維 2011年01月25日11:39:1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糍粑是家鄉芷江過年時期的春節特色食品。糍粑是糯米做的,白白圓圓的,十厘米左右的直徑,約一厘米厚。講究的人家,糍粑上面用紅米粉染上“春”,“福”,“喜”,“吉祥”等喜慶字,是送人的佳品。

糍粑與春節關係有如月餅與中秋節,粽子與端午節的關係,過年期間不吃糍粑有如中秋不吃月餅,端午不吃粽子一樣少點什麼似的。但大家喜歡糍粑遠遠勝過月餅與粽子,所以大家保留糍粑的時間很長,往往到了陽春三月,有些人家仍然還有糍粑吃。

那年月什麼都缺,糍粑也稀罕。那時候糧食緊缺,沒有多餘的糧食用來打糍粑。城裡人還沒有打糍粑的工具,鄉下人雖然有工具,但糧食更緊張,只有條件好一點家庭才打糍粑。當時糍粑也沒有賣的,因為沒有自由市場,買賣東西是資本主義。城裡人吃糍粑就只能是靠親戚朋友送,或者偷偷地到鄉下農民手裡買。我們家在當地沒有親戚,所以只能偶爾吃到糍粑。

楊賢志是我鄰居,大我一歲,我們都是芷江師範的子弟,總在一起玩。那年我7歲,上一年級。他8歲,上二年級。賢志的爸爸楊老師是鄰縣新晃人,家裡有農村親戚,經常給他們帶農村的土特產來,當然也有糍粑。

過春節前後,每次我去賢志家,他爸爸一定會說:“賢志,樂維來了,去拿兩個糍粑來”。賢志就會拿出兩個糍粑,將火鉗架在炭火盤上,糍粑放在火鉗上慢慢烤。一經火烤,糍粑靠火的一邊慢慢變軟,烤幾分鐘翻一下邊,直到糍粑兩面都烤得表皮焦黃,整個糍粑慢慢膨脹,直到把表皮撐開,這時候滿屋香味撲鼻,饞的我們口水直流。

我們一起吃着那熱乎乎香噴噴的糍粑,覺得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美味了。除了糯米糍粑,還有一種小米糍粑,黃燦燦的,烤熟了比糯米糍粑更香。但這種小米糍粑很少,偶然賢志家烤小米糍粑給我吃,會讓我高興好幾天。

那是沒有電視的時代,當然也沒有遊戲機,所以小孩都願意出去玩。我們喜歡去健身房後面的池塘邊玩。春天看池塘里的小蝌蚪慢慢變成小青蛙。坐在池塘邊的草地上看荷花葉,把水澆到荷葉上,滾成一個個亮晶晶的水珠,很好看。也喜歡拿一個小瓦片,貼近水面平着一甩,瓦片在水面上蹦跳着向前掠過,留下一串圓圈,比誰的瓦片在水面上留下的圈圈多。

有一天我們來到池塘邊。賢志突然問我:“樂維,你說三三得幾?”。我說:“三三?兩個三,應該是六啊”。賢志說:“我們老師說,三三得九。可爸爸說不對,三三應該得六,怎麼會得九呢?”。我當時也糊塗了。直到第二年,學了乘法口訣表我才搞清楚了三三為什麼得九。想必楊老師問他三三為什麼不是六的問題,是在考他是不是搞懂了乘法的含義。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前一年,芷江師範從城裡搬到了七里橋的木油坡,就是原來二戰美國陳納德將軍率領的飛虎隊的駐地,與原來的芷江二中交換了校園。賢志的家住在靠飛機場的坡上,我家住在靠河邊公路的坡下,都是原飛虎隊隊員的宿舍的房子。雖然我們離得比較遠了一點,但不影響我們在一起玩。

賢志的爸爸很能幹,菜做得很好,家裡都是他炒菜做飯。每當把飯菜做好以後,他便走到屋邊的高坎上喊:“賢志,吃飯了!”。很遠都聽得見,賢志一聽就飛快地跑回家去了。

文革來了,很快就把這一切都打亂了。當學校到處是大字報的時候,他們搬走了,連招呼都沒有打。我爸爸也被打倒靠邊站了。原來有十幾個小孩的,陸陸續續都走了,最後就剩我一個了。沒有小朋友玩,也沒有好東西吃。

1968年夏天,我跟着大人去芷江體育場參加一場批判“牛鬼蛇神”的大會。會上不斷有人被押上台。我突然看見賢志的爸爸在一片“打到漏網富農楊國興!”的口號聲中被押上了台,然後被推倒跪在台前,脖子上掛着一個大牌子,上面寫着“漏網富農楊國興”。紅衛兵宣布:遣送漏網富農楊國興回原籍。

雖然看過很多這種被立即逮捕,立即遣送的事情,但看到賢志爸爸被遣送還是讓我驚呆了。多好的人,對賢志好,對我也好,每次都給我糍粑吃。他怎麼可能是壞人?為什麼要遣送回農村老家?

賢志爸爸媽媽原來就性格不合,經常吵架。媽媽年輕漂亮,外向活躍;爸爸老實忠厚,內向寡言。後來他們離婚了,聽說賢志與妹妹跟着媽媽在河西的龍坪公社中學讀書,但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

1975年春天,我作為知青下放到水寬公社,離城三十幾里路。從城裡去公社茶場知青點,要經過七里橋,就是日本投降紀念坊的地方,只是那個時候紀念坊被砸了,我們不知道。我們要在那裡渡過潕水河,到對面的四方園,然後穿過岩橋公社才能到我們的知青點。

有一次回家後返回知青點,在七里橋渡口上渡船,我驚奇地發現擺渡的是賢志。七八年沒有見,我們從小孩變成了十八九歲的小伙子,都有點拘謹,加上渡船上人很多,我也不好問他什麼。分手時,他執意不收我的過渡費。

後來有一次我過河,又趕上他當班。他告訴我說晚餐他們食堂吃紅燒肉,讓我等他下班,一起吃晚飯。當時4點多鐘了,我就坐在河邊草地上,看着悠悠的河水等他下班。那年頭,半個月也吃不上一次肉的,紅燒肉一般只能是過年過節才能吃到。

他在廚房買了紅燒肉還有小菜,我們去他的房間裡吃。吃飯的時候,他告訴我,中學畢業他就來這裡了。我聽說過他繼父是這裡的公社書記,擺渡雖然不是什麼好工作,但那個時候幾乎沒有招工,這個渡船班也是吃國家糧的,旱澇保收,比當知青好。他爸爸當時已經落實政策到芷江二中學校教書了,他說他偶然去看看他爸爸。

我繼續在公社茶場當我的知青。茶場除了知青還有幾個生產隊來的農民,有一個我們叫羅婆婆的,心慈面善,常常帶些東西給我們吃,還多次邀請知青去她家玩。她家離茶場不遠,但我一直沒有去過。到了臘月中,我們聊起過年的事。她說她家要打糍粑。我來了興趣,問糍粑怎麼打?她告訴我怎麼怎麼做,我不懂就老問她。沒有實物,她有些地方解釋不清楚,就說: “你乾脆到我家看我們怎麼打糍粑吧,一看就什麼都懂了”。我一想,好啊,一直沒有機會去她家呢,正好去她家看看,就答應了。我們約好臘月二十四在她家打糍粑。

一般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以後,糍粑打好了放在水裡泡着,可以保持糍粑新鮮不壞,吃到來年的三月開春都沒有問題。而臘月二十三之前的水裡泡糍粑會變壞,所以臘月二十三到大年三十之前是打糍粑的日子。

我想既然去羅婆婆家看打糍粑,幹嘛不自己也打一點糍粑呢?於是和羅婆婆說想自己也順便打點糍粑。她說好啊,一起打糍粑。後來女知青H聽說了,想加入,羅婆婆也答應了。

我去二十多里外的生產隊領了80斤糯谷,打出60幾斤糯米,挑到茶場。等臘月二十三收了工,我和H一起跟着羅婆婆去她家。我挑着我的60糯米,H怕挑不動,只準備打20斤。

走了約半小時,我們到了羅婆婆的家。她家的房子是當地很典型的三柱四掛的木頭瓦房,前面有一個小坪,中間有一個大堂屋,後面是廚房,兩邊是廂房臥室。背靠一座小山,四周綠樹環抱,梯田順着山坡往遠處延伸。

羅婆婆當年58歲,丈夫60歲出頭,中等個頭,健康硬朗,熱情好客。大女兒結婚了,但住的不遠,她和女婿也來了。一個小女兒還沒有出嫁,比我們大一兩歲,長得像羅婆婆,圓圓的臉膛,大大的眼睛,結結實實的身體,非常開朗大方。

吃過羅婆婆做得農家晚飯,他們一家人就開始張羅起來。拿出幾個大缸,將糯米分別放入,然後用水泡上。他們告訴我們這打糍粑的糯米要泡上一晚才能上蒸,不然蒸不爛很難打。

第二天一大早,羅婆婆家的人就開始將泡了一晚的糯米放上蒸籠蒸。因為我們還要趕回城,他們先打我們的。蒸好了,將熱氣騰騰的糯米飯用一個大臉盆盛出,倒入一個盆口大的石兌中,兩個人用木槌對舂。石兌與木槌都需要先塗上黃油,不然糯米就粘住兌或者槌而沒法打。黃油是由菜油與蜂蠟混合熬成的油,看上去黃黃的。

舂兌需要兩個人配合默契,因為雖然有黃油,但糯米仍然會粘住木槌,很像牛皮糖,所以一個人的木槌往上拉時,另一個人需要對準木槌底部的糯米,槌下去將木槌與糯米砸開。時機把握不好,早了,舂到木槌上;晚了,糯米糰被槌帶出了兌。糯米很粘,非常費力,而且要全神貫注,這是男人幹的活。臘月天的室外,零下的溫度,舂兌的人都會熱得只穿單衣。

我也幫着舂兌,剛開始有點生,不過很快就掌握了。大約四五分鐘,一盤糯米飯便被舂成糯米泥團。兩人合力連木槌與糯米糰一起送到一個事先塗好黃油的平放着的門板上,女人們手上抹上黃油,用力將還很燙的糯米糰從木槌上拉下來。因為太粘,有時候要藉助塗有黃油的細麻繩將木槌底部的糯米糰扎住,再使勁勒,將糯米糰“切”下來。然後將糯米糰按照拳頭大小用手掰開,揉成團,放在門板上。等所有的糯米糰都揉好了,用另外一塊木板(也要塗黃油)從上面壓下來,再在上面放大石頭。十幾分鐘後,將上面的門板拿開,原來的糯米糰就被壓成了一個個圓圓的糍粑。

打糍粑時沒有時間做飯,而且鍋子被用來蒸糯米飯了,大家餓了就掰一坨糯米糰,趁熱攪着白糖吃,這在當時是難得的美味佳餚。

從上午一直打到下午快3點鐘,我們的糍粑總算打好了。我與H挑着自己的糍粑上路回家,羅婆婆一家這才開始打他們自己的糍粑,這讓我們很感動。

路過七里橋渡口時,我想送給賢志一些糍粑的,感謝他小時候給我糍粑吃。但他不在,說回他媽媽那裡過年去了。

因為糯米在蒸的過程中要吸水,所以60幾斤糯米打成的糍粑就更重了。打了大半天的糍粑,再挑着重擔走三十里路,回到家裡里我累得筋疲力盡了。當時天已經黑了,家裡人沒有想到我竟然打了這麼多糍粑回家,非常高興。過去我們都是靠人家送糍粑吃,後來有賣的了,頂多也就買十幾斤糍粑來吃。現在終於吃上了自己的糍粑,而且這麼多。

第二天我們給鄰居和原來送過我們糍粑的朋友送了些糍粑去,剩下的就放進水缸里用水泡上了。

那是我們家吃糍粑最多的一年。除了烤着吃,還可以在鍋里煎糍粑,放油把糍粑煎熟了,粘糖吃。另外就是將糍粑切片,然後用水煮熟,放些油鹽,白菜葉,蔥做成糍粑湯。或者將糍粑片與糯米甜酒一起煮來吃,這就像甜酒糯米粑了。

那一年我18歲,第一次吃上用自己勞動得來的糯米,親手打的糍粑,覺得味道格外的香。

從上大學以後,我就很少吃到糍粑了。到了美國來以後更是從來沒有吃過糍粑。但每到過年,羅婆婆一家的熱情,賢志和他爸爸的好客,連同糍粑的香味,組成了一幅我記憶中的那個時代最美好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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