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講究個凝練，簡潔，深刻，這是人類智慧的本質，而且能夠激發無窮的想像
力。就像唐詩與荷馬、莎士比亞的詩相比，唐詩是大珠小珠落玉盤，荷馬、莎翁是
無邊落木蕭蕭下，誰的更好？當然是唐詩更好，好得沒法比，不必客氣吧？而哲學
呢？也當然是老子、孔子、莊子言簡意賅、意猶未盡的詩性哲學更美更真更善。

不要以為“推理”就一定是個好東西，推理，並不能保證止於至真至善，而至美，
是肯定沒有了。所以哲學有哲學的視界和內在品格，東方的哲學是「啟示性」的哲
學，西方的哲學是「推理性」的哲學。啟示性的哲學如崇山峻岭，推理性的哲學如
一馬平川；啟示性的哲學挑戰人的智力，推理性的哲學挑戰人的耐力；啟示性的哲
學是作文題，推理性的哲學是選擇題；啟示性的哲學開智，推理性的哲學閉智；啟
示性的哲學給人自由，推理性的哲學剝奪自由；啟示性的哲學指明方向，推理性的
哲學規定道路。。。如果根據康德“自由意志”的理念，他老人家一定認為充滿啟
示性的東方哲學是高級哲學，而他自己亦步亦趨、有現成答案的推理哲學是低級哲
學。

另外用推理邏輯來壓制中國文化，乃至於說中國人不懂邏輯，是非常幼稚可笑的。
人類思維一刻也離不開邏輯，而形式邏輯其實是很簡單的東西。就像我在下面講到
的，西方人總結出形式邏輯，不等於東方文明就不懂邏輯。事實上印度的因明邏輯
要比西方形式邏輯精深得多，若以因明邏輯為根據，同樣可以說西人不懂邏輯的。


再深一層來講，用形式邏輯來推說中國人不懂邏輯，正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真
正的不懂邏輯。因為形式邏輯創始人是亞里士多德，而亞里士多德又是柏拉圖的學
生，從譜系上推，這等於說整個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學說，都是沒有邏輯的，因為
彼時形式邏輯尚未產生。更有甚者，我們也可以說整個前蘇格拉底時期、蘇格拉底
時期、柏拉圖時期的古希臘哲學，都是沒有邏輯的，這可要了西人的命了。而且我
們也不能說亞里士多德以前的希臘哲學包含邏輯學萌芽，因此希臘哲學還是講邏輯
的，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中國古代孔子的“正名”、墨子的“名”、“類”、“故”
尤其是《墨辯》、以及韓非的“矛盾”都毫無疑問是邏輯學萌芽，因此中國人毫無
疑問也是講邏輯的。這個就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全世界都認為猶太人聰明，猶太人認為中國人聰明。一個人生長在充滿啟示性的歷
史文化氛圍之中，詩啊、哲啊什麼的，想不聰明其實挺難的，就像一個航海的人，
沒有辦法不勇敢一樣。但聰明而不懂邏輯，這就講不通了。

中國人聰明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不是故意的。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康德一聽，
頭都大了，一什麼一？一你個頭啊！孔子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