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牛瘋了

　　小友子腦子有點兒慢，在“知青”堆里總是被捉弄、嘲笑。他是個餵牛的，渾身總有股牛糞的味道，人們就說他“牛氣哄哄”。夏天到了的時候，農場夏鋤非常忙，大家都被動員每天在地里鏟地，一干就是十幾個鐘頭。可小友子不下地，他放牛。因為大車班的青年都鏟地去了，套車的牛就放到草甸子裡吃草，放牛的活自然歸小友子。人們在地里被曬得滿頭油汗，累得腰酸背疼，想起放牛的小友子在草甸子裡悠哉、悠哉，便嘆道：“傻人還真有傻福氣。”

　　別看小友子顯得有些缺心眼兒，但幹活還是相當認真。有那麼一天他發現放的牛少了一頭，是頭很大的黑牛。他沒敢聲張，上午放牛回來就在牛圈附近找。忽然他看到這頭大黑牛，它出現在牛圈邊上的菜地里。小友子急忙拿着鞭子衝過去，並沒有注意到這頭黑牛的古怪。

　　“啪，啪！”鞭子抽打在大黑牛身上。小友子胡亂罵着“操你個祖宗”之類的話，想把這牛趕到牛圈裡來。那牛幾乎和瘦小的小友子一樣高，它不斷用前腳刨土，用牛犄角豁地，滿嘴都是白沫子，眼珠子通紅，喉嚨里發出高高低低的聲音，象是喝醉了，或者正在發怒。挨了幾鞭子之後，它非但沒有躲避，順從小友子的意志，反而吼叫着沖了過來！

　　以下的情景只有小友子和大黑牛清楚是怎樣的。他死命地抽打這發瘋似的牛，直到大黑牛衝到跟前。小友子慌了，且戰且退，竟一直退到了牛圈的後面。大黑牛再次逼近時，小友子腳下一絆就摔倒了，鞭子也扔了。大黑牛晃着上來就頂在地上慌亂成一團的小友子。哎呀，小友子要沒命了！看來大黑牛也確實想要這位倒霉的放牛人的命，但它的犄角太寬，低着頭頂下去，兩個犄角正好把小友子卡在中間。那牛用一個犄角挑不就行了嗎。嗨，我說，你是盼着我們可憐的小友子慘死？

　　小友子崩潰了。他在地上哭喊着“救命啊”滾滾爬爬，剛爬起來就被狂怒的牛頂倒，在兩個巨大的牛犄角間魂飛魄散地“匍匐前進”，一直到了牛圈的後窗下。那裡是個大牛糞堆，都是平日起圈從後窗子扔出來的，此刻小友子只能哭喊着爬上糞堆，想從牛圈的後窗口爬進去。大黑牛繼續頂他，還狠命地咬着。就在小友子就要奮不顧身地爬進牛圈的後窗戶時，他的褲子被瘋狂的牛死死咬住。小友子掙扎着從後窗戶摔進牛圈時，他的褲子已有一半掛在大黑牛的嘴上。

　　後來小友子的表現有些不可理解。渾身牛糞的他從牛圈的前門跑出來，沒有往場區宿舍的方向跑，而是又繞回牛圈後面想再看個究竟。大黑牛正為一下子失去目標懊惱，忽然發現牛圈的一邊小友子探頭探腦，立刻怒吼着沖了過來。小友子又只能奔逃，他回頭見大黑牛兇惡無比的樣子，馬上腳軟，見到邊上就是一口井，便順着井繩躲到井裡，也算是急中生智吧。大黑牛衝到井邊怒吼了一陣便不知去向。小友子攀着井繩上來，仔細觀察一會兒，確實沒見大黑牛的蹤影，便躍出井口朝宿舍方向飛奔而來，一路哭喊着“牛瘋了，牛瘋了”。

　　這時便有了目擊者。他們看見魂不附體的小友子身上都是牛糞，還水淋淋，褲子也沒了半截，很是驚異。小友子在宿舍里哆嗦成一團，人們好容易從他的語無倫次中明白他訴說的那可怕的一幕。但這個故事太離奇了，又是從小友子嘴裡說出來，根本沒人信。再說，那個作為罪魁禍首的大黑牛在哪兒呢？

　　消息不徑而走，最後就“走”了樣。“小友子的褲子沒了半截”變成“小友子的褲子沒了”；跟着順理成章地變成“小友子光着屁股從牛圈跑回來”。再往下人們發揮了更多的想象力。最後的結論是，小友子企圖強暴一頭母牛，後來人們看到的景像是母牛反抗的結果。如果非這樣認為還能有些證據，小友子褲子不見了，他還沾着一身的牛糞；另外他這個人本來就顯得有點不正常。

　　很多人並沒有把這事看得十分認真。等大車班的小伙子們回來聽說此事後，立刻圍着他沒完沒了地打趣。直到拼命解釋的小友子放聲大哭起來。怎麼辦？人們覺得事情有些嚴重，小友子好像得了精神病！大車班的班長決定第二天讓小友子休息一天，換另外一個青年放牛。班長把“小友子的病情”悄悄匯報給分場的幹部，商量的結果是“再觀察幾天看看”。

　　不過小友子的不白之冤第二天清晨就得到洗刷。那頭不知去向的大黑牛在人們還在睡夢中時就來到大車班宿舍的門口高一聲低一聲地叫。人們驚醒後有好事者出門張望，那大黑傢伙滿嘴都是白沫子，見着人就晃着沖了過來。見人驚叫着退回宿舍，就站在門口用犄角豁牆，頓時塵土飛揚。

　　大車班的小伙子們都跳了起來，他們紛紛從窗戶跳出來，拿出各種傢伙和大黑牛戰鬥！那真是一場逼真的遠古人類和野牛的搏鬥。最終，大黑牛被好幾條繩索絆倒、綁住。人們喘息着，看着倒在地上仍呈不屈狀的黑牛“哞哞”悶叫，不住地顫抖，這才想到他們冤枉了小友子。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我能操這種牛嗎？”小友子帶着哭腔說道。你看他說這話多容易被人鑽空子。如果有人說“大黑牛要和你爭偶”，小友子如何做答？而且他這話仍可被理解成：他對大黑牛不敢胡作非為，但漂亮的小母牛還是能讓小友子想入非非的。唉，快別調侃了，看看這瘋子般的牛如何處理。

　　很快，分場獸醫趕到了。他首先宣布大黑牛得了狂犬病，必須“處理”，當然就是殺了。小伙子們頓時高興起來，這下有牛肉吃了。但獸醫馬上又說，牛殺死後要銷毀！真的，幹部們用槍射殺了瘋了的大黑牛，然後把死牛架到木柴上潑上柴油燒了。這真讓人沮喪。當然，這很必要。

　　跟着發生的事情是全分場的狗都被殺了。因為大黑牛被傳染上狂犬病極有可能是被分場裡帶狂犬病菌的狗咬了。天，“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友子也被觀察了好些天，看他是否會染上狂犬病。觀察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在他面前放一盆水，看他是否害怕。得了狂犬病的人的典型特徵就是怕水和水的響聲。這種“觀察”後來讓小友子很煩，也有個好處，那兩天他特愛乾淨，總是打盆水擦洗身體，以顯示並不怕水。也好，這樣小友子便不“牛氣哄哄”了。事後他死活不肯放牛了，怕另外什麼牛發起瘋來又和他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