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文革煙塵堪堪落定,久違了的高考大戰就拉開了緯幕。數以萬計的老少
考生 (老者已界天命之年,少者遠未弱冠) 磨拳擦掌,躍躍欲試,正應了聖人的一
句名言:是騾子是馬,總該拉出來遛一遛了。
三場已畢,萬里選百,百里挑一,一家歡喜,百家憂愁,自六六年狂飆乍起以來第
一批憑考分錄取的大學生終於問世了!大威僥倖混跡其中,溜進了那座背靠圓明園西眺
萬壽山的勺園。
這勺園據說乃明人米萬鍾始建,汲取海淀之一勺。早年曲院迴廊,芳草碧波,出戶
皆見水,入室盡疑舟。光陰荏苒,滄海桑田,如今已是華夏頭等學府,也不枉園中
那一潭晶瑩剔透的靈水。想大威等人不是已經上山下鄉進廠入礦就是準備插隊前程
渺茫;鯉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報錄的來了!
喜不自勝,感慨萬千;此非竊喜,乃范進中舉之喜;亦非暗感,乃士美及第之感;
焉有不發之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舉杯彈冠,放歌縱酒,翻筋斗,疊羅漢,仍
是意猶未盡。不知哪個出頭鳥率先在校園裡刷起一幅大大的牆報,自然一呼百應,
各系新生,爭先恐後。一時間,宿舍牆上布告欄里,五彩紛呈花花綠綠。起首歌功
頌德謝天謝地:黨中央華主席英明無比;掃陰霾除奸賊開闢新世紀。落筆自我標榜
自我吹捧自我膨脹自我陶醉:時代重託人民期望國家中興人類前程,統統地大大地,
沒有我們不行地!
得意難免忘形,天之驕子時代精英也不例外。這不,球系(地球物理系)的一位新詩
翹楚終於摟不住火了:我們來自長白山麓,我們來自黃河之濱。我們頭上沒有長角,
身上沒有長刺。我們憑的不是手上勞繭,而是真才實學。。。夠了,這位仁兄如果
不是黃湯灌得過量,就是蓄謀以久地踹寡婦門扒絕戶墳。他自然知道這校園裡的大
多數仍是文革的新生事物--工農兵學員;他自然知道頭上長角身上長刺,反覆辟反
翻案,咱和修正主義路線對着幹正是當年工農兵大學生的金字招牌;他自然知道肌
肉頂學歷,勞繭算資格正是工農兵學員得以登上上層建築的根本;他自然知道隨着
四人幫倒台,文革成為歷史,這些當年上大學管大學用毛澤東思想改造大學的時代
寵兒大夢初醒,成了吃大學喝大學不回爐不算大學的拔毛鳳凰。可他似乎不知道:
雖說世事難測造化弄人,古今一理不足為怪;然而如此跌盪這般起伏,也實難驟然
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怒則爭,不平則鳴,只待其時耳。他這一首打油不
要緊,好一似乾柴遇火火上澆油。
大威恍惚記得早年曾有‘工農兵的骨頭,造反派的脾氣’之說,只因年幼未得親身
體會。誰知今當文革風平浪靜之際陰差陽錯仍然補上了這一課。啪,一張龍飛鳳舞
雷霆萬鈞的大字報結結實實地糊在了球系歪詩的左側:>。
啪,>。啪,>。啪,>。啪,>。啪,啪,啪。。。氣吞山河,鋪天蓋地。新生們那些小資產階級沾
沾自喜的牆報只剩下在革命大字報的縫隙里探頭探腦苟延殘喘的份兒了。
這校園最後一批革命小將真不愧是梁效(文革中北大清華兩校的寫作班子)的學友,
大字報一技之長堪稱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彩紙,羊毫,墨汁,漿糊,精工實料,
絕不馬虎;起草,抄寫,張貼,圍觀,流水作業,一氣呵成;硬是再現了絕跡多年
的兩校萬人爭看大字報之勝景。觀字跡,筆走龍蛇,蒼涼剛勁,力透紙背,遊刃有
余;其功力遠非三天兩日。看內容,雖言之無理卻頭頭是道,似滿紙荒唐又無從駁
起;分明來回說的車軲轆話,可轉一圈一個樣,常轉常新。最難能可貴的是一觸即
發,一擁齊上,此起彼伏,此唱彼和,人海戰術,輪番轟炸。大威們這些昨天還在
考場揮灑自如無所不能的才子佳人轉瞬間便惶惶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簡
直就算淹沒在人民戰爭汪洋大海之中的跳梁小丑了。
戰事基本呈一邊倒趨勢發展。新生方面即使偶有零星反擊也是那般蒼白無力,除了
給對方猛烈炮火樹起一面新靶子外,絲毫沒有其它作用。知其不可,不為也罷。大
丈夫能曲能伸,這麼多年都曲過來了嘛!然而這麼大的林子總有那不信邪的鳥。這
不,大威班上的勝蘭女士拍案而起了:這都什麼年月了,這幫人還這麼狂?不給他
們點顏色看看,人家還以為七七級淨是草包呢。
勝蘭女士身量不高,臉圓眼圓,假小子短髮,一身發白的軍便裝;據說上過山下過
鄉,當過兵抗過槍;口沒遮攔,言無禁忌,敢想敢幹,敢做敢當。這要是生在清末,
紅燈照的大師姐准得換人。這要是生在大宋,不說壓倒顧大嫂氣死一丈青,反正讓
楊家多出一娘來大概沒什麼問題。天生我才必有用,值此鬚眉男兒噤若寒蟬之際,
登高一呼,果然震昏發聵。巾幗大纛一樹,立有二三英雌仗劍而起,追隨左右。
眾女將漏夜奮戰,攛就檄文一篇,題為>。文章以哲學的高度從歷史的
角度外加燒酒的烈度分析了工農兵學員的現實處境與心理狀態,由此及彼,由表及
里,大處着眼,小處着手。文章毫不留情地指出:有理不在聲高,謾罵不是戰鬥。
大喊大叫出言不遜是心虛的表現。文章最後嚴正告誡:時代的潮流是反不了的,如
何開倒車的企圖都將是徒勞的。本來還想寫上:頑抗到底,死路一條;總覺得不大
合後文革之時宜,結果改成了:彎子早晚是要轉的,對抗是沒有出路的。
文章以小字報寫成,超凡脫俗;字不在大小,有理則靈。選擇夜晚張貼,攻敵不備;
天不在黑白,貼出去就成。在夜幕的掩護下,這一支娘子軍勝利完成任務,返回四
十二樓營地已是定更時分。人人徹夜難眠,想像着明天對方在自己如刀的筆鋒前瞠
目結舌的窘態,憧憬着新生們為絕處逢生反敗為勝而感激涕零的媚態,真象吃了冰
核柿子一樣,從里往外那麼舒坦。
次日絕早,不約而同前去收穫。不出所料,小字報前果然圍了不少男女,雖不是人
山人海但也摩肩接踵。一個個指手劃腳,喜笑顏開。三步並做一步半,趕緊看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只見自己那張得意之作被人用紅筆粗粗地圈了起來,外
帶一個尖銳的紅箭頭,箭頭起處四個大字:是誰心虛?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鳳目圓睜,定睛細瞧。原來昨夜出兵之際,千慮一失,
激動興奮之餘竟將那張文采橫溢駭世驚俗的小字報貼了個大頭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