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下)

　　(二)

　　李建新真的成為趙鐵鵬父母的乾兒子了，而且後來還成為他們的女婿。1972年春節前，他回家探親先去H市先看望鐵鵬的父母。進門就跪下磕頭，認乾爹、乾媽。鐵鵬和建新的父母分別後多有書信往來，就建新給鐵鵬父母當乾兒子的事情，是建新的雙親一定要送，而鐵鵬的二老過意不去。建新肯定是聽父母的，自己也是特別情願，所以事先寫了信，開口就是“爸爸、媽媽：您們好!我此次探親將來看望您們”等等，去的時候還特地在團里買了白面和豆油，準備為乾爹、乾媽過春節吃。如此誠懇，鐵鵬父母還有什麼好說的?當時就認了乾兒子。建新起來先哭，當然，鐵鵬的二老也跟着掉眼淚。 “建新，事情過去了。都別太傷心了。”鐵鵬的父親勸道，也算是勸自己。這以後，建新在軍墾兵團的日子，只要是冬天放假回家探親，肯定是先去看乾爹、乾媽，然後回北京。建新的真誠確實讓鐵鵬父母感到安慰，唯一的兒子的死帶來的悲痛隨着時間推移漸漸平復。

　　1973年趙鐵鵬的妹妹趙麗娜，也就是二老最小的女兒高中畢業，當時H市這批高中畢業生“上山下鄉”是面向農村插隊。當爹媽的一想，還是上軍墾兵團生活條件相對好些。乾爹、乾媽有這個意思，當乾兒子的建新當然積極幫着在團里聯繫。H市 “知青”趙鐵鵬因槍走火致死的事情，團里的頭頭們當然記得很清楚。他們都對趙鐵鵬父母的開通和豁達有良好的印象，於是很快特批趙麗娜來軍墾當“知青”。趙麗娜一來，乾哥哥建新少不得去看望照顧，日子久了，麗娜的爸媽就有認女婿的意願。李建新便理所當然地成為趙家的上門女婿。當年“知青”大返城，乾爹托托門子，乾脆讓建新直接去了H市落戶，等麗娜、建新找到了工作，他們就結了婚。這是1979年的事兒。

　　多好啊，建新、麗娜小倆口和父母住一起，並很快有了寶貝兒子。建新尤其孝順二老，照顧得丈人、丈母娘別提多周到了。都說女婿和丈母娘的關係好相處，再加上乾爹、乾媽這層關係，祖孫三代和和美美，其樂融融。可沒成想孩子的姥姥沒福氣享受晚年。幾年後老胃病越來越重，最後查出得了胃癌。

　　老太太住院開刀動手術，化療等等都是建新跑前跑後。二老的兩個大女兒都有自己的家庭，又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能幫忙照顧父母的時間確實有限。那幾年老太太可真沒少受罪，化療弄得頭髮和牙都掉光，虛弱得走不了幾步路。建新上有老，下有小，再照顧岳母，真是每天團團轉，但沒半點怨言。街坊鄰居，親朋好友沒有不夸建新的。倒是建新聽到這些讚美之詞不自在地搓着手笑笑，“應該的，應該的。”

　　建新岳母的胃癌手術後穩定了兩年，發現癌再度轉移後，病情急轉直下。大家心裡都明白，老太太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後來的日子基本上是在家裡躺着。建新不死心，托北京的父母找有名的中醫開方子，到時候他親自熬藥，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端給岳母。“媽，您快喝了吧。這兩天(病)看着好些了。”他總這麼說。老太太艱難地笑笑，不吱聲，勉強喝上幾口就喝不下去。那建新就等上些時間，再溫了藥給老太太喝。到最後，老太太都不能自己喝了，他就親自一勺勺地喂，無微不至。

　　這天老太太看到建新在床邊忙個不停，就笑笑，輕聲說：“就是鐵鵬活着，大概也不會有你對我這麼孝順。”突然，建新一下子跪在床邊忍不住哭起來，後來居然號啕大哭。“當年是我呀!不是鐵鵬扣的扳機!還是我碰的(槍的扳機)呀!媽媽――媽媽――我對不起您呀--!媽媽……”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岳父趕緊把建新拉到外屋間，讓麗娜守在母親身邊。老爺子低聲喝止道：“建新，你這是咋搞的。沒見你媽病得有多重?你這麼一哭，她心裡也不好受啊。先坐在這裡緩緩氣，靜一靜。”待建新稍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便嘆口氣。“建新哪，你現在不但是我乾兒子，也是我女婿。咱們(相)處得多好啊。我打心眼裡喜歡你，你媽也一樣……”他沉吟了一下，“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從你的眼神中就感覺到了，你不是個會扯謊的孩子。對，就算不是鐵鵬碰的扳機，但無論如何，你是無意的。當時你那麼說自有你的道理。後來事情不是處理得挺妥當嘛。唉，我明白這些年你心裡還是不安哪。所以想趁你媽還明白事情，告訴她個明白。其實你媽早就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了。建新，聽你爸的，你媽還活着的時候再別說這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別總覺得對不住我們……”說到這兒，老爺子也喉頭哽咽。建新點點頭，站起來又進裡間看着岳母。老太太抬起眼皮，微笑了一下，示意建新坐在她邊上。她伸出枯乾的手反覆撫摸建新的胳膊。

　　最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老太太最後不行了送到醫院急診室時已經無法講話，但她示意要建新坐在邊上握着她的手。建新長久地守候在她身邊，趙家的人們都守在那裡，眼見着老太太的呼吸越來越弱，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非常平靜地走了。

　　老太太走了沒兩年，老爺子又漸漸有了毛病，老年性痴呆。這種病在老年人中很普遍。醫學上講，人到了八十歲，都會出現老年型痴呆症狀，只不過有重有輕。但這不是說，人到了八十歲才會得這種病，有的人會提前發作，而有的人到了九十歲都頭腦很清楚。人和人是很不同的。算一算老爺子大約七十歲時開始漸漸糊塗起來。起初是記不住事兒，後來忘性越來越大，到了後來出門就迷路。老年型痴呆症就是這麼可怕，人的記憶和思維被病魔無情地吞噬。感覺不到疼痛，卻逐漸失去了思維能力和所有記憶。

　　起初建新還帶着老爺子到處看病。知道這種病沒治時，那只能讓老爺子待在家裡。他是單位的頭兒，工作相當忙，麗娜也得工作。他們還有個八、九歲的男孩子。為了能照顧好老爺子，他們必須得請個保姆。夫婦倆都是工薪階層，雖然兩個姐姐能支援他們些錢，可日子過得緊緊巴巴。那建新也還是盡心盡力地照顧岳父。說來也怪，後來岳父誰都不認識了，可最後還是能認得建新，一着急就喊“建新哪去了”。建新下班回來基本是就是陪着老爺子。一個大男人總有自己的社會圈子，在朋友聚會上，總是建新先走，對朋友們道：“抱歉，抱歉，我得回家，不然老爺子得着急。”

　　老爺子的老年型痴呆發展得比較快。到了後來，大小便都無法自己控制，可還是要吃。吃也不能正正經經地吃，乾脆得建新喂。老人到了這種程度真是件麻煩事。建新和麗娜要經常給他洗澡，換洗衣物，收拾被褥等等。可在1990年這個家卻解體了!建新和麗娜協議離婚，和原來在軍墾兵團相識的楚明結了婚。

　　這是怎麼回事呀!先說他倆為什麼離婚。原來麗娜是個同性戀。是同性戀還和建新結婚?! 嗨，1970年代是什麼年代?那時中國的老百姓有多少懂得人類中會有相當比例的人是同性戀，而且是從基因中帶來的?趙麗娜年輕時並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者，只是從小就覺得自己對男孩兒沒性上的興趣。但是後來還是和建新結婚了。結婚後她才感覺到自己對男人是這樣的沒“性趣”，甚至厭惡。但她絕對地認為建新“是個好人”。在她生了兒子後就很少和建新有房事了。性愛是得性才成。麗娜討厭男人的性，那還有什麼愛?到了後來，麗娜在工作單位遇到另外一位女同性戀者，很快她們在一起有了如漆似膠感覺，並常常幽會。不過她絕對沒有想到要和丈夫離婚。因為那樣會傷父母的心的。再說，這種事情當時是很難啟齒的。當然，建新也這麼想。

　　建興對妻子的性冷淡很是痛苦，真的不明白是為什麼。他那時想，可能有的女人就是不喜歡這種事。為了家庭和睦，他也只能忍了，何況岳父岳母的養老善終是他絕對不可推卸的責任。實際上岳母走了之後他就不和妻子同床了。在老爺子老年型痴呆嚴重後，他乾脆和岳父住在一個房間，這樣也好照顧老人。他們的兒子也睡在老爺子的房間裡。他知道妻子有時會在家裡和她所在單位的另一個女人在家裡過夜。漸漸地，他明白妻子是同性戀。當然，當時他認為這可能是病，類似精神病，是可以治的。但後來他看了些書，特別是和楚明討論了這事情之後，終於明白這不是病，是基因裡帶出來的不同的性取向。那怎麼辦呢?1990年老爺子已經糊塗到人事不知的程度，既然如此就離婚吧。麗娜聽建新這麼一說，很爽快的同意了。

　　楚明又是誰呢?是和建新一起到軍墾兵團去的北京女“知青”，也是“六九屆”的，和建新同歲。他們小學、中學都是同班同學。後來建新因搶走火傷人致死事件調離通訊排，去的連隊正好是楚明所在連隊。楚明當時“出身”不好，家裡是“臭老九”知識分子，平時在連隊裡心情比較壓抑。李建新來了以後經常幫助她幹活，他倆後來相互間是很有好感是很自然的事。但後來趙麗娜到了軍墾兵團，建新繼而成為趙家的准女婿。楚明也只好把自己對建新的感情藏在心裡。

　　1977年恢復高考，楚明經過一年的複習功課，成功地考取了大學，這所大學正好就在H市。她在大學畢業後又留校讀研究生，最終成為這所大學的老師。H市去軍墾兵團的“知青”很多，楚明和建新都有很多朋友，他們又有了來往，當然都是在朋友聚會上。楚明上大學時二十五歲，可她一心一意地讀書，到畢業也沒找到合適的對象，讀了兩年研究生就三十出頭，成為“老大難”。後來經人介紹，她嫁給了一個平反的老“右派”。那個讀書人比楚明大將近二十歲。但不管怎麼說，是位溫文爾雅的夫子。可惜婚後三年心臟病突發去世。結婚後楚明也沒生育，到了又是孑孓一身。這時是1989年。

　　本來楚明就和建新相互有好感。楚明的丈夫突然去世，建新時而去安慰她。兩個人聊得深了，建新終於說出自己家庭當中的問題。楚明讀書很多，馬上知道他妻子是同性戀。再以後建新和麗娜離婚，再和楚明結婚順理成章。

　　建新和楚明結婚當然是住楚明那兒。楚明有自己兩居室房子。那建新和麗娜的兒子怎麼處理?麗娜想讓兒子和她在一起。但建新說：“還是跟我吧。因為你不可能再結婚了。到時候孩子或許會受影響。再說，兒子跟我過，和你好朋友(暗指她的性伴侶)住一起也不會被他看見。我這邊好歹是個完整的家，我的為人你也知道，絕對不會虧待了兒子。我們反正在一個城市，你來看兒子，什麼時候來都行。我們仍然是好朋友嘛。可以說比朋友還近的關係，怎麼說你也是我乾妹妹。”麗娜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接下來建新又要求老爺子也搬到楚明那邊去住。

　　“這是何必呢?咱爸已經糊塗成這樣，還是我們交些錢送福利院吧。你這幾年照顧爸也太辛苦了，又是屎又是尿的，太難了。我和兩個姐姐都商量過了，她們也說還是送福利院好……”

　　“不成，不成!送那兒很快老人就不行了。福利院裡得不到很好的照顧，爸又傻了，這怎麼行?跟我吧。”建新打斷麗娜。“楚明那邊我們也商量好了。她也說讓爸和我們住一起。”

　　事情就這麼定了。當然，建新和楚明最初的兩年過得相當狼狽。因為楚明結婚不到一年頭上就生了個女兒。老爺子又是越來越傻。十歲的兒子又正是淘氣的時候。倆口子真是亂了套，幸虧有麗娜和她的兩個姐姐常過來幫忙，不然怎麼對付呀。

　　老爺子終於走了。他最後的幾個月根本就下不來床了，常常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可誰也聽不懂。他除了建新誰也不認識，就是對建新也只是拉着手，說些誰也不懂的話。這時候建新就長久地坐在老爺子身邊，似聽非聽，臉上掛着微笑。

　　(完)201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