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痛恨崇洋媚外,一直為自己是中國人驕傲。這種情緒順便讓我認為美國文化是以實際功利為基礎的,跟古老東方的捨生取義,殺身成仁有着截然不同的價值取向。在深受歡迎的歌舞劇,號稱《蝴蝶夫人》現代版的《西貢小姐》最後一幕,另外結婚的美國男主人公答應照顧越南妻子所生的孩子;了卻心願的越南女子哀怨地看了負心人一眼,自殺身亡。美國丈夫震驚地仰天大呼“why?!” 之後,大幕徐徐落下。這時我真切地聽到了另外一聲“why?”, 不是來自舞台,而是由我後排的座位上傳來。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對坐在旁邊的丈夫笑笑:“這些美國佬懂什麼?!” 不久前看電影《末代武士》,看到美國人對於武士剖腹自殺的迷惑不解,我又對丈夫喋喋不休地說:“忠君愛國,捨生取義這些東方的東西,老美哪裡明白?他們只知道生命寶貴,惜命着哪。”
在2003年就要結束時,我和丈夫參加了一個兩天一夜的旅遊團。我們的第一站“路邊亞美利加(Roadside America)” 據稱是全球最大的室內縮微模型村落。 一個叫做Laurence Gieringer 的美國人, 從業餘愛好開始, 與他的家庭一起花費 50年的心血,建成和維護了這樣一個包羅萬象,巧奪天工的縮微王國。其中山丘河流,花木瀑泉;道路橋梁,農場工地,礦山油井,民居教堂,店鋪酒吧,一應俱全,並且巧妙利用空間的變化細緻逼真地再現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百多年來的變遷。水車推動老磨坊的石磨,將小麥磨成麵粉;白蓬的馬車送來了新的一家人;農場的倉庫里人們正在跳舞狂歡;欄圈內的牲畜在懶洋洋地打盹;煤礦的傳送帶正隆隆運行,油井的輪機也在不停地轉動;狩獵俱樂部的紳士剛剛換好了獵裝,一群比格獵兔犬蓄勢待發;一個農夫趕着拉稻草的馬車過橋,他的狗警惕地站在空空的車板上,凝視着前方;隨手按下一個紅鈕,空中的熱氣球就會緩緩移動;再走兩步就到了遊人如織的水晶溶洞;而不遠處Amtrak火車輕巧地穿過隧道,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小片空地,人們正在忙碌地蓋新房子;花園裡有人放風箏,遊戲場上孩子們快樂地打着鞦韆;繁忙的鐵路中轉站外,一群救護人員正用擔架把病人抬上急救車。
我徜徉在寬闊的大廳里,暗暗驚嘆。一個普通的美國家庭,用了兩代人,以執着的信念和極大的熱情,向我們展示了一段多麼難得的美國風情畫卷。僅僅裡面的400多輛手工製作的馬車,就花費了兩年的時間才完成。建造者Laurence和弟弟Paul都從小喜愛手工。他們製作模型的業餘愛好得到全家人的喜愛和支持。成年以後,弟弟Paul選擇了傳教事業,而哥哥Laurence堅持了下來。1935年的聖誕節,他為孩子們製作了一整套精美的縮微模型。鄰居們聞風而至,消息不脛而走。經過當地報紙的報道,越來越多的人來參觀,他們看到的就是這套著名模型的一部分。模型村莊於6年後被收集在一起展示,門票收入捐給慈善機構。1953年,展覽正式命名為“路邊亞美利加”。在Laurence和妻子都過世後,他們的兒女擔負起維護這個展覽的職責至今。
隨着一個悅耳的提醒廣播,光線逐漸變暗。夕陽西下,教堂的鐘聲響起來了。夜幕降臨,亮起了萬家燈火。各教堂燈燭通明,唱詩班吟唱出莊嚴的聖歌,天花板上繁星閃爍,點綴着美麗安靜的夜晚。忽然,傳來一個幽遠而富有磁性的女聲:
“God bless America, Land that I love. Stand beside her and guide her, Thru the night with a light from above.”
像從一張老唱片放出的,歌聲堅毅而略帶蒼涼,是一個母親的嗓音。我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這聲音把我帶回了燃燒的世貿雙塔,911後遍布大街小巷的星條旗。我在這個激動人心的城市生活了6年,那個慘痛的日子之後,我很長時間沒有從感情的低潮中恢復過來,我甚至直到今天還寫不出關於911的一個字,仿佛不敢碰一個結疤的傷口。那時在鮮花和燭光的海洋里,在滿街尋找失蹤親人的告示里,我象一個普通的紐約客一樣,把一枚紅藍白三色的小緞帶別上領口,加入國際紅十字會設在92號碼頭的家庭救災中心的義工行列。在那裡看到一條穿着星條旗背心的黑色拉不拉多“治療犬”,他的主人夫婦是特意請假帶着剛剛拿到“行醫證”的愛犬從賓州趕來,希望能帶給心碎的人們一點感情上的安慰。
"From the mountains to the prairies,To the oceans white with Foam."這時一台投影機將一面飄揚的星條旗和自由女神像投映到整面牆壁上,與原來畫在上面的總統巨石山交相輝映。"God bless America, My home sweet home."上帝保佑亞美利加,我可愛的家園。在這悠長的歌聲里,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熱淚盈眶。
回到車上,導遊告訴大家下面的行程時,忽然賣了個關子:“賓州有一個地方,911之後更加有名,大家知道是哪裡嗎?”見沒人答得出,他簡單地說:“匹茲堡。”。我立刻想起那第四架被劫持的飛機,在得悉了已經發生的一切之後,機上的幾個男人互相交換了一下意見,閃電行動,與恐怖份子拼死搏鬥,飛機最後墜毀於匹茲堡東南80英里的曠野。其中一位32歲的經理Todd Beamer曾利用機上電話與接線員進行了13分鐘的對話,告訴她飛機上的乘客打算奮起反抗,並請她一定代為問候自己懷孕的妻子和兩個稚齡的兒子。接線員聽到聯航94號航班上乘客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動手吧!”
我不知道這幾個人是否參觀過“路邊亞美利加”,是否在聽到《上帝保佑亞美利加》時也深受感動。但是我知道,他們在關鍵時刻捨己為人,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最終為了避免更多的犧牲,而慷慨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們是公司經理,大學生,焊接技師,律師,是來自不同城市的普通美國人。他們是珍惜生命,注重享樂的年輕人,他們沒有吃過大苦,甚至沒有親歷過戰爭。我們從小學習的黃繼光,邱少雲,捨生取義,風蕭蕭兮易水寒,他們也許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深深地眷戀自己的親人,留戀美好的世界,但是在生死的考驗面前,還是勇敢地選擇了自我犧牲。
想起幾天前自己還在說:“愛國,捨生取義這些東西,老美哪裡明白?他們惜命着哪。”可是從一個為大眾經營愛國主義教育展覽的普通家庭的兩代人;到一對帶着工作犬義務為紅十字會效勞的平凡夫婦;到一群赤手空拳與恐怖份子搏鬥而玉石俱焚的普通人,都無法不讓我肅然起敬。美國文化固然有實際功利的成分,但基督教人文精神的深厚浸淫也不容忽視。那一刻,那個曾經因為過分陶醉於自己的文化而撇着嘴挑剔美國文化的我,由衷地在心裡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