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班約哈南•本•扎卡伊有五位大弟子，排位第一的便是拉比以利以謝。在《阿伯特——猶太智慧書》裡，拉班約哈南對他的評價是：“膠封的水槽，滴水不漏。”就是說他過目成誦，學風嚴謹。不過他老人家的本事卻不限於存水般記住師尊的教誨。師從拉班約哈南不久，在一次安息日高朋滿座的晚宴上，老師讓在耶路撒冷的貴族面前，在他自己剛剛趕來的父親面前闡發一段律法。闡發不是背誦，需要拿出自己的見解，拉比以利以謝是個新進弟子，尚無這等信心，便推辭說：“我無法開口，因為我就像一眼井，並無比大地所給予我的更多的水，因此我也不會說出比您所傳授的更多的《托拉》之言。”拉班約哈南鼓勵他說：“我的孩子，你更像是一眼甘泉，能夠自己噴湧出泉水，你便是這樣一眼甘泉。”於是，在老師和同學的鼓勵下，拉比以利以謝站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闡發律法，他所說的都是前人聞所未聞的。據說在他闡發時，他的臉上射出太陽般的光彩，正如當年從先知摩西臉上射出來的一樣。那光彩是如此之強，以至於周圍的人無法分辨出白天和黑夜。

說拉比以利以謝是《托拉》的甘泉，意思便是說他的律法是不用學的，從他自己心裡涌發出來的、從他自己的口中表達出來的，天然便是人人所要遵行的律法。而我們知道律法原本來自上帝，若說拉比以利以謝張口便是律法，豈不是說他近乎神明了？

事實上，就律法而言，拉比以利以謝在拉比猶太教中的地位不說是宛如神明，至少也是相去不遠。據說他因為弟子眾多，家中講堂大如古羅馬的競技場，中央一塊巨石，便是他日常端坐講道之地。在他去世後的某一天，拉比約書亞來到石前，他跪下親吻這塊石頭，並說：“這塊石頭就像西奈山，端坐石上之人便如約櫃。”西奈山是上帝向摩西傳《托拉》之地，約櫃是聖殿中《托拉》藏身之地，拉比約書亞沒說拉比以利以謝是神明上帝，可也沒說他是凡人摩西，他是兩者之間的那個約櫃，所有的《托拉》都在肚子裡裝着。

若是換上個其他的宗教，拉比以利以謝多半就成了無可置疑的教主了。他說出來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不聽他的聽誰的？若是他早生幾百年，趕上先知們在以色列這塊土地上慷慨激昂的時代，他也多半能指點江山。然而他老人家不僅生不逢時，而且生不逢教，偏偏生在了第二聖殿被摧毀的時代，先知的地位沒人再承認了；又偏偏趕上一個對權威不買賬的拉比猶太教，就是把上帝本人搬下來也不能仗勢壓人。更糟糕的是，他老人家自己顯然沒明白過來天時地利都已經變了，仍然堅持自己的權威地位，背靠上帝的支持，決心要向拉比們的集體智慧挑戰，這就有了我們前邊講過的“蛇爐之辯”的故事。爭論的結果，是呼神喚鬼的拉比以利以謝被趕出教門，他所裁定的潔淨物品全被焚燒，他本人則至死沒能回到教友們身邊。

拉比以利以謝的父親豪爾卡諾斯先生是位大富翁。雖然家中廣有田地，僱工也不少，但仍然保持着農家本色，每天督促幾個孩子在田間耕作，從不允許他們偷懶。拉比以利以謝在這個家中長大，直到二十二歲，尚未學過《托拉》。有一天他的兄弟們被父親安排去耕種山谷里的一塊良田，他卻被安排去耕種山上的一塊石頭地。晚上父親發現他一個人在田間哭泣，就說：“不就是安排你幹了重活嗎？這有什麼好哭的？明天跟你的兄弟們換過來就是了。”第二天父親去了山谷良田，發現他還是在田邊哭泣，就問他：“怎麼了？因為山谷里太熱？”他哭道：“不是，是因為我要學習《托拉》。”父親說：“可是你已經二十二歲了，怎麼可能學習《托拉》呢？這樣吧，給你娶門親，生了孩子，你就可以送他們去學習了。”

然而拉比以利以謝不要等到孩子們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他下了決心，不再耕地，要去追隨拉班約哈南。父親一怒之下，下令說：“不耕完地，就不給飯吃！”拉比以利以謝無奈，第二天只好早起去耕地，不料地剛耕完，耕牛突然摔倒，折斷了腿。拉比以利以謝說：“這耕牛是為我而斷腿的。”於是拋下一切，到耶路撒冷投在拉班約哈南門下，開始了他的《托拉》生涯。

豪爾卡諾斯先生對兒子的不辭而別非常生氣，再加上其他幾個兒子的挑唆，便跑到耶路撒冷來找拉比以利以謝，要當面取消他的財產繼承權。到達耶路撒冷的時候正值安息日晚宴，拉班約哈南在家裡大宴高朋，看見豪爾卡諾斯來，有意讓他看看兒子的成就，便演出了前邊所說的“闡發律法”的那一幕。

闡髮結束時，拉班約哈南站起來，擁抱了拉比以利以謝，吻了他的額頭，然後仰天長嘆道：“亞伯拉罕、以撒、雅各、欣喜吧！你們的後代中誕生了這樣一個孩子。”此時豪爾卡諾斯先生尚在懵懂之中，他問旁邊的人：“這是在說誰呢？”人們說：“就是在說你的孩子啊！”他便說：“這就不對了，怎麼能說是他們的後代呢？應該說是我的孩子才對呀。”於是他當眾宣布：所有的家產都由拉比以利以謝繼承。然而拉比以利以謝對此並不買賬，他對父親說：“如果我要土地，上帝會給我的；如果我要金錢，上帝也會給我的；但是我從上帝那裡只要了《托拉》！”

“只要了《托拉》”使他成為無人比肩的律法的巔峰，但同時也暴露了他的一個弱點：只知律法，不知其他。律法在手，卻未免忘了這律法原是為人而設的。所以拉比約書亞說他是約櫃，雖然是不得了的讚譽，但也多少暗藏幾分譏誚。在這位曲高和寡的聖人去世之時，賢哲們的評價是：“《托拉》經卷從此深藏不露了！智慧之書從此深藏不露了！”只提到他的智慧，卻未提到他的為人。

傳說在他出生的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摩西登上天界時，他聽見上帝在誦讀律法，讀的是：“拉比以利以謝這樣說……”

張平 2012年2月8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中國企業家》2012年第4期，版權所有，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