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網戀（大結局）   一葦    http://blog.creaders.net/yiwei3927/

第十一回         登高樓欲了殘生       作懺悔始行新路

      張春仁進到公寓裡頭，心急如燎要擁吻鄭盈盈，卻沒有留意到公寓裡頭還坐着另外的四個人。你道是何人？郭美儀、徐艷、大寶和二寶。郭美儀眼睛哭的像兩個核桃似的，許艷怒目圓睜，大聲說：“張春仁，你已經有妻有女，卻出來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都在這裡，你把事情說清楚。”

      張春仁不敢回答徐艷，只是扭頭看鄭盈盈，問她：“她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鄭盈盈鐵青着臉，並不回答。

      徐艷繼續說：“郭美儀有什麼不好？你為什麼不要她？”

      張春仁分辨說：“她羞辱我，做軟飯給我吃。”

      郭美儀說：“我什麼時候羞辱過你啦？”

      張春仁說：“就是那天你拿‘待月金山下’給我看的那天……你先要我不上班，讓我沒有經濟來源，然後就做軟飯給我吃，以此來羞辱我。”

      郭美儀又哭了起來：“天哪，你的良心都餵了狗了……我只不過按照你母親的遺願來做……”

      張春仁很奇怪：“我母親？什麼遺願？”

      郭美儀說：“就放在那條項鍊的盒子裡，你不是已經帶來了嗎？你自己看吧。”

      張春仁手忙腳亂地打開箱子，取出項鍊盒，果然在絨布的下面放着一張發黃的信紙，裡面是他母親的手跡，是寫給“未來兒媳婦”的一封信。

      原來，張春仁的母親在懷上張春仁後，發現張春仁的父親跟外面的女人有不正當的關係，服毒自殺未遂，雖然最後能把張春仁生下來，但是由於毒性的作用，早產。張春仁從小多病，個子也比同齡孩子矮小很多，他因為身體不好還晚了兩年才上學。張春仁的父母都有愧疚的心情，於是和好。後來母親得了絕症，自知不久於人世，就寫下了這封信。信寫得很感人，她先向“未來兒媳婦”道歉，說沒有給她一個健康的丈夫，然後求她照顧好張春仁，信的最後說：“從來沒有一個婆婆，哀求素未謀面的兒媳婦，代她履行作為母親沒有完成的職責，我只希望你就是這樣做的第一人。”

      郭美儀看見張春仁把信看完了，就說：“我自己何嘗不想像你一樣，在自己的專業里有所成就呢？但是我沒有，我為了完成她的遺願我去做我專業以外的房地產，而且比別人更盡心盡力。我一直都很注意你的健康，那天煮軟飯給你吃，就是怕你的胃病又復發。”

      張春仁呆住了，他的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他不敢面對她們的目光。他突然間轉身，開門就沖了出去，等她們緩過神來要去追他時，他已經沒有蹤跡了。

      第二天上午，紐約帝國大廈一如往常一樣，有很多遊客買票到八十六層去俯覽紐約全景。當中有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國人，挎着一個背包。他好像不是來看風景，而是來看天的，他對着天空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就從挎包里取出一疊紙，每一張紙上都複印着同樣的一首詩。他把詩分裝到衣袋和褲袋裡，然後從挎包里取出一條繩子，繩子的一端已經系好了一個套，他抬頭看那些鐵欄杆的頂端，估計着要怎樣一次就能把套子掛在某根鐵欄杆的頂端。他知道只要能掛住，只需要兩三秒鐘就能爬上去，在別的遊客反應過來以前就能翻身出去，八十六層的高度會給他有足夠的時間把口袋裡的詩取出來撒出去。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就要拋出他的繩套，這時候他聽見有人在背後喊他：“張春仁，等一等。”他回頭一看，是鄭盈盈。

      鄭盈盈說：“我就猜到你會來這裡，我一早就來這裡等你了。”

      張春仁說：“你幹嘛要來阻止我呢？你也許能阻止我不在這兒死，但你阻止不了我到別的地方去死……因為，我已經沒臉活下去了”

      鄭盈盈說：“你在這裡肯定是死不成了，我一定會阻止你的。不如這樣，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完了以後你再死不遲。你還不知道我怎麼認識你太太呢，你不想知道嗎？”

      張春仁覺得她的話有道理，他也確實想知道鄭盈盈怎麼跟徐艷走到一塊的，於是他就跟鄭盈盈到了附近一間星巴克咖啡店。鄭盈盈估計他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就給他買了一杯牛奶和兩片甜點，並且向他解釋不買咖啡的理由——她希望他鎮靜下來。張春仁能感受到她女性的溫柔，但現在已經沒有心思、也不可能再作非分之想了，所以在她面前也自然了很多。他確實餓了，就一邊吃一邊聽鄭盈盈講。

      鄭盈盈原來是徐艷的同母異父姐姐，鄭盈盈的父親早死，她母親帶着她嫁給徐艷的父親，那時候還是中文系的講師。鄭盈盈長得像媽媽，徐艷長得像爸爸。徐老師對繼女跟親身女沒有分別，都給她們打下了深厚的中文基礎，並且從小就訓練她們寫詩。鄭盈盈受他的影響尤其深，她甚至希望她能找一個從人格到文學素養都像她繼父的人。所以當她看到張春仁的那首“重看雙親重愛情”的詩時，確實動心了。她覺得詩寫得也不錯，就拿給妹妹看了。徐艷一看，就知道那是她替郭美儀寫的詩的變種，於是就通過看照片確認了張春仁。張春仁第一次去紐約時，徐艷跟鄭盈盈已經商量好，先見他一面，如果他只是逢場作戲，就當場批評教育一下就算了，不想驚動郭美儀。但沒想到張春仁竟然沖天一跪，使她們覺得有必要當着郭美儀的面揭露他，然後由郭美儀來選擇怎樣處置。她們決定先穩住張春仁，讓他慢慢開車過來，同時火速替郭美儀和兩個女兒定了飛機票，趕在張春仁到達之前飛到紐約。她們把會面地點安排在徐艷的公寓，徐艷在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留在紐約工作。

      張春仁很羞慚，他說：“盈盈，請接受我誠懇的道歉，我欺騙了你，對不起你……除此之外，我再沒有別的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

      鄭盈盈微笑着說：“怎麼，你非死不可嗎？你就不能當成噩夢一場嗎？噩夢醒來是早晨嘛。”

      “我是從噩夢中醒來了，但是沒有發現是早晨，反而覺得無路可走。我昨天才看見母親的信，郭美儀能這樣對我……我還有臉去見她嗎？”

      “為什麼不呢，這只不過是你的驕傲使然。”

      張春仁愕然：“驕傲？我張春仁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還有何驕傲可言？”

      “按照我們的定義，你是個很驕傲的人。”

      “你們的定義？”

      “我是個有信仰的人，我們的對驕傲的定義是：不肯從人性上承認自己的缺失，而只是從某件事件中總結失敗的教訓。雖然這樣也很好，但是遠不如前者有智慧。因為後者只能防止你犯同樣的錯誤，而前者能防止你犯其他類型的錯誤。”

      張春仁覺得她講得有道理，但是他不想承認，於是想回敬她一下：“其實我這次的錯誤，你也有責任。”於是他向她描述了他的思想鬥爭過程，“每一次當我想要跟郭美儀廝守下去時，我就想起你的……美麗，”張春仁知道現在不是談論風月的時候，所以當他不得不談到鄭盈盈的魅力時，覺得有點不自然，“……我發現我根本抵擋不住從你而來的誘惑，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雖然我知道我是不對的。我不是責備你，美麗不是你的錯，我只是想說，我落到今天的地步，我並不負全部責任。我相信，相當高比例的男人，放在我的位置，都會犯同樣的錯誤。”

      鄭盈盈說：“這就更證明我前面所說的了，如果一個人不從根本上承認自己是沒有辦法達到完美的話，他就註定要被各種各樣的誘惑控制。錢、色、權，還有其他，總會有機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讓你跌入到萬劫不復的境況里。春仁，我鼓勵你過一個有信仰的生活。你以後去教堂，你要就認真思考他們所說的了。你的困惑，聖經里都有解答。”

      張春仁苦笑說：“沒有以後了，我的生命到此結束。”

      “何必呢，你既然有勇氣去死，難道沒有勇氣去見郭美儀，然後活下去嗎？你就算不替郭美儀着想，也替你兩個女兒着想啊。昨天你走了以後，大寶二寶都在問：‘爸爸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親親我們就走了。’”

      “我就算有臉去見美儀，她也不會原諒我的。”

      “我看不一定。你記住，只有徹底的懺悔，才能得到徹底的寬恕。”於是教他應該怎樣向郭美儀道歉。

      鄭盈盈帶着張春仁回到徐艷的公寓。郭美儀看見鄭盈盈果然帶着張春仁回來，先是鬆了口氣，然後馬上又顯得生氣起來：“張春仁，你說，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值得你這樣對待我？”

      張春仁囁嚅着，沒有能夠把鄭盈盈教的認錯的話說出來。鄭盈盈見此，只好替他打完場：“他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本來是不敢來見你的，是我硬拉他來的。美儀，你就原諒他吧。”

      郭美儀說：“別的還好說，只是那條項鍊……本來是他媽媽送給我的……他居然忍心瞞着我把它帶走……”一講到這，她的情緒又激動起來。

      鄭盈盈說：“這樣吧，你罰他吧。你看怎樣罰他一下，然後給他一個機會。”

      郭美儀抬起頭來，對張春仁說：“好。張春仁，你不是很會寫詩嗎？你不是常說：‘真情所在，詩體工整’嗎？我就罰你寫一首詩，這裡有現成的兩個專家，來判定你的真情是否仍在。”

      張春仁低聲說：“請出題限韻。”

      郭美儀說：“題目就是你對這件事的感受。我不會寫詩，聲韻方面由她們來定吧。”

      徐艷還在惱恨張春仁把她寫的兩首好詩改頭換面，用勾引她的姐姐，就搶着說：“我罰你填一首詞，你既然平白無故就鬧出這麼大的風波來，你就填‘定風波’吧，詞中規定必須有美儀的名字，你要向她誠懇認錯，同時保證不再出軌……”

      “你就用‘支’韻吧，而且可以通韻。” 鄭盈盈把話搶了過來，她知道要一個只會寫詩的人填詞，就好像要一個只會騎三輪車的人騎兩輪車一樣。她知道妹妹有意刁難他，把他往死里整，如果再出窄韻，張春仁肯定寫不出來。她知道張春仁沒有“定風波”的詞譜，就寫出來遞給他，並向他解釋說：“聲律方面，一三不論，其餘分明；韻律方面，平聲一韻到底，仄聲要另壓三韻。”

      張春仁看了看詞譜，就閉上眼睛。他仿佛看見他的先母在冥冥中看着他，他覺得很慚愧。他知道他的詩也只是寫得一般般，詞就更不用說了，他是不可能填出來的，實際上，他現在也沒有填詞的雅興。他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張開眼睛，他打算向郭美儀誠懇地道歉，希望她看在他母親的分上，在萬無可恕當中，寬其一線，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從哪裡說起。

      忽然，他想起鄭盈盈的話：“只有徹底的懺悔，才能得到徹底的寬恕。”於是，他準備作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懺悔。就在這個時候，奇蹟發生了，在他的腦海里，有些字和詞自動地、有機地組合起來，越來越清晰，原來是一首“定風波”！他趕緊拿起筆，把詞填了出來：

      《定風波》

      屋漏偏逢夜雨時，心慌卻要命填詞。

      曾對美人難自控，情動，庸人竟作打油詩。

      滾滾紅塵能覺悟，心苦，幡然悔過不遲疑。

      期待美儀仍見諒，悔懺，回頭浪子再難移。

      全文完，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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