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一之後的暑假。被海水泡成了個非洲黑，只剩下兩排牙齒還是白的，連外祖父都差點兒沒認出來的我，告別了同學老師，親朋好友，登上了返校的列車。與我同行的還有一位剛剛失戀、在海洋學院讀書的比我年高一級的中學校友。但她只跟到泰山，散完心我們就分道揚鑣，各自東西。

   整個的泰山之行都是徒步進行的。具體怎麼走的記不得了。我的方向能力和認路能力極其弱智。但第一印象中的泰山卻記憶猶新。用小失所望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只少不多。一個甚不起眼的山包包，那兒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五嶽獨尊的氣勢啊。直至走近了它，身置其中時，方才領略到泰山的巍峨，靈秀，神聖，甚至震撼，方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有道是“有眼不識泰山”。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攀登如此大山。從山底到山頂，完全憑藉着兩條腿。對我這樣一個800公尺跑下來都嘴紫臉青、上氣不接下氣的人，真可謂艱難至極，不曉得自己是怎樣堅持下來的。好在山裡面妙趣不斷，一會兒鳥叫，一會兒泉鳴，一會兒樹木淺唱低吟，一會兒某個皇帝名仕的題詞真跡。事先從山東農學院的一位老師那裡獲得一條遊人不曉，緩和僻靜的盤山小道，使我們避免了部分令人望而生畏，數也數不盡的陡峭石階。

   在山頂頭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地就爬將起來，可惜因為大霧未能看上日出，卻意外地碰到了一堆金髮碧眼講着一口彆扭德語的外國人。那個年代的外國人尚屬稀罕，會說德語的外國人就更是稀罕加稀罕了。當學生的時候，我特別喜歡實踐德語。但凡碰到一個說德語的，外國人也好中國人也罷，對不起，他或她便立馬被我犧牲成練習對象了。

   這不，離我最近的那位先生便首當其衝地成了我的犧牲品。您從哪兒來？從事什麼職業？家裡幾口人？喜歡中國嗎？······查戶口似的。由此，我了解到，這位先生姓布賴特，家住蘇黎世附近的Winterthur。他們這一行人是來自瑞士的航空專家。正事之餘，由一位趙姓的翻譯陪同遊覽中國。

   日出之後，布賴特先生饒有興致地跟着我們一同往山下走。我們把從家裡背來的茶蛋和水果與他一起分享。我發現他雞蛋皮兒剝了之後，不像我們隨手扔進石階兩旁的灌木叢里，而是繼續攥在手中，一直攥到中天門我們分手。這個印象給我很深。自那以後，我不再胡亂扔垃圾，尤其是非植物性的垃圾，即使在荒山野嶺，蘋果核梨核之類的除外。

   我們邊走邊聊，我還在布賴特先生和我的同學之間來回充當着翻譯。記得我不知深淺不無自豪地問他說：“瑞士也有類似泰山這樣巍峨壯觀的大山嗎？”儘管，理論上知道瑞士是一個多湖多山的國家，然而我們不也有“千好萬好不離青島，千難萬難不離嶗山”的說法麼？“有啊。有的。”布賴特先生的語氣是那樣的平靜無奇，聽起來，讓人感覺到瑞士和我們這裡差不多美麗。

   “你們的家住在那裡？”“不遠，八、九個小時的火車就到了。”“啊哈，那我們早已橫穿到瑞士外面去了。”嘻嘻，不曉得我們是多麼的得意啊，中國是多麼的地大物博啊。

   中天門分別時，布賴特先生要去了我的通訊地址，記得那位陪同翻譯跟他說：“布賴特博士，您真的要跟這個黃毛丫頭來往嗎？”

   布賴特先生真的給我寫了信，還時不時地給我寄本書或音樂磁帶什麼的。幾年後，我畢業了。布賴特先生又帶着他的小女兒私訪中國，並且訪問了我所在的城市和我所工作的學校，還認識了一下早八輩不見蹤影，我的當年的夜間經常有老鼠成群結隊席捲頂棚而過的“茅屋”。我當然沒有告訴他有關老鼠的騷擾，更沒有覺得自己的宿舍怎麼茅屋。布賴特先生依然是那樣一副榮辱不驚式的謙遜平和。只是當他得知，我的小妹考取了同濟大學，在那裡學習建築時，布賴特先生神情極端認真地對我說，一定要轉告她好好學習，注重和繼承中國古典建築風格。我似懂非懂。

    又幾年之後，我留學到了德國。布賴特先生得知後，立刻邀請我去了瑞士。去了瑞士之後，發現瑞士比德國更加漂亮。布賴特先生一家住在一棟獨門獨院的別墅里，群山懷抱，四處鮮花錦簇、鬱鬱蔥蔥。布賴特先生一家驅車帶我去“兜風”：一圈兒風光旖旎的蘇黎世湖，一圈兒巴洛克風格的聖加爾修道院，一圈兒萊茵河源頭美好壯觀的萊茵瀑布，一圈兒瑞士境內阿爾卑斯山東北角海拔2502米高的森蒂斯峰······ 真的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不由地想起自己多年前在泰山頂上的不知天高地厚——我是多麼的井底之蛙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