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逢(二) |
|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2月02日00:15:0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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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二)
整個晚上林雨聲都沒有睡好,雖然兩次起來吃安定(輕度鎮靜藥);時差沒倒過來是一方面,劉芸的影子又攪得他心神不寧。早上不到八點,姐姐和姐夫都出了門,他們雖然都退休了,但單位還在返聘。過了一會兒他懶洋洋地剛起來,頭昏昏然,隨便吃了點早點,接着手機就響上了,他立刻猜到是劉芸打來的,頓時渾身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他“餵”了一聲,聲音都有點發顫。 “雨聲?我…我是小芸。” 還是二、三十年前那個“小芸”嗎?“(你)聲音一點沒變。你…什麼時候來的?”雨聲沒話找話客套着。 “來了有兩天了……知道你這次回來……到(鐵路局)招待所來吧?我們好好聊聊。” “他們呢?”雨聲指聽劉芸隨行一起來到原哈爾濱“知青”。 “(他們)住農墾局招待所了。今天他們都出去玩兒去了。我住鐵路局的,是新建的。” “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去?” “我等你呢。你這人……二十多年沒見了,怎麼還那麼不通人情世故?我告訴你怎麼走。”劉芸這聲調和在農場時一樣。 “哎,(你姐姐)劉萍和建興哥(劉萍的丈夫)怎麼沒來?” “建興哥在單位是頭兒,脫不開身。我姐忙着看孫子,也來不了。見面再聊吧。快來吧。” 打完手機,林雨聲匆匆出門。在地鐵車廂里,偶爾“哐嘡、哐嘡”的響聲讓他回憶起當年是“知青”時坐火車。他在農場最後兩年冬天回北京探親,總是和劉芸、劉萍和劉萍的男朋友建興一起先上哈爾濱。在她家住兩天,然後再回北京。他管劉芸的父母叫劉叔、劉嬸。記得那時1976年第一次去劉芸家,他和建興真算當了一回搬運工。那年月除了北京,其他大城市食品供應相當差。劉萍、劉芸姐妹倆回家探親前,帶着她們的男朋友在分場和周圍的屯子裡分別買了麵粉、豆油、豬肉、粉條和白酒。那年頭,“知青”乘火車回家過節是鐵路上的一大景觀,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兩棒小伙子可是沒少賣力氣,上火車的時候這通玩兒命,兩個女孩子連同大包小包統統都是從人群的頭上過來的。他和建興在車廂里相當莽撞,動不動就要上手和周圍的人喊叫着打架。胳膊根兒粗啊,再說當着女朋友的面也得是條漢子。 她那個當老列車長的父親正在家休息呢,一見兩個女兒領着兩個棒小伙子上家來,高興壞了,“哎呀,咋拿那老些東西呢?知道你們這兩天就到。”隨後朝 小兒子大叫:“小岩哪,快去車站(自行車存車處)把你媽喊來,叫她請個假趕緊回家,就說娘‘家且兒’(娘家且兒是東北話,意思是來老家的客人來了)到家啦。”林雨聲忙叫“劉叔”,劉芸父親是個矮胖子,笑眯眯地仔細打量着他,直個勁地念叨“多好的小伙子,多好的小伙子,在農場盡搗蛋吧?越調皮的孩子就越聰明”。跟着又用拳頭敲打建興寬闊的胸脯,“嘿嘿,長這麼大個子,多棒的小伙子!”看來劉芸在家信中早就把林雨聲仔仔細細地介紹個“底兒掉”。想到這兒,林雨聲不覺一樂,又暗自嘆息。 劉芸住的招待所是新建的,林雨聲沒去過。他按照地址找去,遠遠看見那座樓,心“撲通撲通”地跳,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害怕。怕什麼呢? 在劉芸住的房間門口,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舉起手竟猶豫起來,下意識地不敢敲門。他忙上下看看自己的衣着。忽然,門開了。劉芸就在眼前。“覺得你在門口。”劉芸一笑。 她還是那麼漂亮。雨聲愣怔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死盯着看什麼看?老太婆了,有什麼好看的?進來呀?” 她是精心打扮過的。淡妝。真是風韻猶存。“您還老?頭髮還是又密又黑。看我都老成什麼樣兒啦?”林雨聲一下子顯出了農場時的勁頭,莫名緊張的情緒放鬆了不少。 “哪兒呀?我染髮了。都花白了。人老得可真快。別在門口逗咳嗽了。快進屋來呀。”這是一間四人住的房間。劉芸坐在自己睡覺的床上。“我睡這兒。那三個人是列車員,我們都認識。都出去玩去了。隨便坐吧。” “坐這兒沒關係吧?”林雨聲小心翼翼指着劉芸旁邊的床。 “咋變得客氣了呢?二十多年在美國洋麵包沒白吃。調教的人成了謙謙君子了。” “就算謙謙君子到了美國也只能變成小人。嘿嘿……”他來了這麼一句,坐下又冷了場。林雨聲仔細地打量二十七年沒見面的劉芸。她原來是個稍稍豐滿的女孩兒,現在人顯得苗條。一身紫色白花的長袖連衣裙,脖子上的珍珠項鍊挺顯眼,耳朵上掛着小小的耳環,濃密的頭髮挽個纂用個帶花的大卡子別在頭上。劉芸膚色較黑,衣着搭配得挺好,長長的眼睛和細細的眉毛特別中看。她是個愛美的人。她說自己老了?嗯,眼角確實有些不易察覺的魚眼紋。 “您看咱老成什麼樣了?這我這眼泡腫的,乍一看像龍井魚。在美國的甜酸苦辣都藏在這兩眼袋裡了。您比我看起來年輕多了,現在走街上,回頭率還會很高。”林雨聲故作輕鬆地調侃。 要是在三十年前,劉芸保準是林雨聲調侃效果最好的聽眾,會哈哈笑,但現在她只是微微一笑,“你再咋變也是林雨生,我不會認不出來的……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歷吧。這麼多年你過得挺好的吧?” “嗨,其實平平淡淡。不知不覺人就老了。你呢?” “我還不是一樣?想到一下子五十出頭了。這些年都想不起來是怎麼過的了。很快我們這輩子就過完了。” “你爸爸他……” “哎,過世十年了。退休不久就得了腦血栓。人救過來了,可恢復得不好。開始還能勉強走走,後來又有了帕金森症。最後七、八年就是在床上躺着了。人遭老罪了。把我媽也拖累得差點垮了。我爸原來多樂觀的一個人呀,後來變樣了,總絮絮叨叨的,可他特想活下去……”劉芸一下子說開了。姐姐劉萍嫁給建興後去了牡丹江。弟弟劉岩成家後婆媳關係不好,自己有了房就分着過了。倒是劉芸總從婆家回來看望老爸、老媽。就剩老媽一個人時,日子反倒輕鬆了些。 “現在你媽媽怎麼樣了?跟誰過?”林雨聲問道。劉芸說自己母親一直身體挺好,現在自己單過。老太太說就算老的自己不能照顧自己了,就去養老院。嚯,真是個開通的老人。她媽媽不認幾個字。現在該有八十歲了吧?當年見到她的時候,林雨聲發現他的劉嬸個頭比劉芸的父親高出半頭。她是個很幹練的女人,是劉芸的父親從部隊復員後在老家農村娶的漂亮姑娘。劉萍、劉芸的長相都隨母親。當年劉芸的母親沒有正式工作,在車站附近的自行車存車處當臨時工。這個女人為劉家生了四個孩子。老大是個男孩兒,可惜不到兩歲的時候早夭。家裡三個孩子,老兩口實際上比較偏向劉芸,因為她不但厲害,還乖巧,特別討她爸爸的喜歡。 到劉芸家那天下午,姐妹倆說是晚上包餃子,到外邊看看有什麼菜好買。建興也想跟着兩個姑娘逛逛街,林雨聲覺得自己也該跟着去,可劉芸把他一推,“陪陪我媽,你們倆好好嘮嘮。”說完臉微微一紅,轉身跑下樓去。 劉芸的媽媽把他們帶來的豬肉讓林雨聲切下來一些,她一邊剁肉餡一邊和坐在一邊的林雨聲聊天,並旁敲側擊地“查戶口”,問林雨聲的家庭情況,父母是幹什麼的,多大年歲,兄弟姐妹幾個,現在都在哪裡,詳詳細細。有時邊上閒着沒事,正抽煙看報紙的老列車長不耐煩了。“哎呀,我說劉芸她媽,打聽那麼細幹啥?咱們家的閨女帶來的人錯不了。你那時嫁給我時也剛剛過十八歲,就是孩子生得晚。沒用得很。”當媽的立刻搶白,“沒你啥事。今晚上少喝點酒就行啦。小芸小,怕她不懂事。當媽的就不能問仔細點嗎?”接着又對林雨聲笑道:“他見自己喜歡的人來了就高興,沒多大酒量會使勁灌。等會子你就看見啦。” 等姐妹倆和建興逛街回來,他們又去洗了澡,回來便包餃子吃。這幾杯酒一下肚,雨聲話匣子打開了,談吐幽默發揮得淋漓盡致,大家是笑得前仰後合,劉芸死命地捶打雨聲的後背。他講北京“知青”剛來農場時和牡丹江“知青”打群架,他舉起木棍子胡亂一掄,歪打正着在向前衝鋒的建興腦門上,當時起個大包能掛住棉襖。建興急了,綽個鏈軌軸要給他來個腦袋開花,“我一看,這不是‘獨角犀’嘛,轉身就跑,屁滾尿流,魂飛魄散”。可建興就是追不上。氣得最後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哭,說長這麼大還沒這麼窩囊過。講劉芸咬他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說,要不是眾人拉着劉芸,自己差點就沒“王佐斷臂”;劉芸因沒吃到“猴子肉”就要死要活地哭,還說“今天這餃子要多吃,長了肉以後好讓小芸慢慢啃”。講一年夏天女青年宿舍大半夜進來個過路老鄉,因為姑娘們都掛着蚊帳,他也不曉得私闖閨房,只是肚子餓,想叫醒個人找點吃的,可又不好意思撩蚊帳,大燈泡照得明晃晃的宿舍里他來迴轉悠,不斷地假裝咳嗽。其實每個蚊帳面的女青年早都嚇醒了,但沒一個敢吱聲,都在“篩糠”。最後下夜班的女“知青”進門,見個農村後生在屋子正中站中,都驚叫起來。那小子一看進了“白虎堂”,奪路而逃,剎那間不見了蹤影。這時蚊帳里都探出頭來嘆曰:我早看見他了。講當年在酒房幹活,閒得沒事抓了只公鵝,灌了幾兩白酒。那醉鵝就倒退着回了家,一路高聲鳴叫,“雄赳赳,氣昂昂”。第二天得知那是連長家的鵝,整整叫了一夜。風趣故事一個接一個,雨聲繪聲繪色,大夥都說笑得肚子痛。 笑夠了,酒足飯飽了,劉芸的父親拿個枕頭往大床里一歪,說句“你們聊,我先睡會兒”,馬上鼾聲就響起來。劉嬸看着雨聲笑道:“我早先說什麼來着?我看時間不早了,就搭地鋪,大家擠擠睡了吧。”本來說好雨聲和建興是去鐵路局招待所睡覺的。到這會兒劉芸的母親不讓了,說外邊冷,還得走好幾站路,而且那邊屋子裡也不暖和。可小芸家就兩間不大的房間呀。“沒關係,擠得下。”劉嬸說着,和兩個女兒忙着打地鋪。就這樣,里外兩間暫時變成“男宿舍”和“女宿舍”,大家都躺下睡覺。 記得兩天后雨聲和建興各自上火車回家,姐妹倆到車站送行。劉芸悄悄跟雨聲說:“我爸可喜歡你了。你真能白話(東北話,侃大山的意思)。我們都笑死了。咋那麼會來事(意思是能說會道,會辦事)呢?”說完羞澀地一笑。雨聲心裡這個舒服。 這些回憶有多麼美好和溫暖啊!只能用溫馨來形容。哎,這一切、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雨聲暗自嘆息。他對劉芸用平緩的語調講述了二十七年前見到劉芸后的經歷。先是讀了碩士。然後到美國讀博士,1987年經人介紹和同年齡的,同樣讀博士的大陸來的女生結婚。現在各自在美國的公司里工作,有自己的大房子、汽車和各自的社會圈子。他們有個女兒二十一歲。人還聰明,肯讀書,現在大學快畢業了,就是特別叛逆。總和她媽媽唱對台戲。娘倆一見面就吵架。大學二年級時,他女兒暑假打工兩個月,掙了幾千美元,然後就獨自到南美旅遊,把他們倆口子擔心死了。 “家庭生活嘛,一直很平靜,偶爾有點小矛盾,但不至於紅臉吵架。”雨聲斟酌着說,他並沒有講生活雖平靜,但對妻子總不會再有初戀的感覺。這種日子挑剔地說,多少有點平淡。他現在多想說“小芸,我總也忘不掉你”。可這種真誠表白是否合適?自己和劉芸都有個不錯的家庭,都該為維護家庭負有責任吧?在美國林雨聲夫婦很長一段歲月都可以算是追逐工作的“游牧民族”,那時真是忙忙碌碌,甚至疲於奔命。有些個夜晚,林雨聲醒來,劉芸的影子會忽然閃現在腦海里,讓他的心一陣刺痛,眼淚不依不饒地流出來。 劉芸也講述了她這小三十年的家庭生活,也是相當平靜。不過由於現在城市裡幼兒比例越來越低,他們的鐵路局幼兒園取消了。還好,按照鐵路局善後的規定,劉芸她們這批幼師歲數大的,可以領原工資到退休,然後再領退休金。正是因為如此,劉芸才會有這麼多閒工夫到北京來參加聚會。“我愛人今年六十歲了。他在單位是頭兒,恐怕會多干兩年。他很想退休,在家養養花,練練書法。可是我們的兒子不省心,當年正經大學都沒考上,上了個民辦(大學),現在在一家國企當小會計,可還成天吊兒郎當,不認真複習功課考本子(會計執照)。為這事我總和他急眼。生起氣來,我可以好幾天不理兒子。不管怎麼說,還是你女兒在這方面省心。”劉芸說着一笑。“讓你女兒給我當兒媳婦該多好?” 雨聲笑笑。“我們那閨女假小子似的,誰知道你兒子能否喜歡?再說她根本就是美國人思維,和咱們‘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的事情我們少管。管得多了,孩子更跟你鬧彆扭,自己白白惹氣。” 不覺時間到了下午,外出逛街的女列車員們都回來了。劉芸提議到外邊走走,隨便吃點什麼;雨聲欣然前往。出門過車輛紛亂的馬路時,劉芸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拉住雨聲的,和當年一樣。過了馬路,他們的手很長時間都沒有鬆開。 雨聲看見一個街口有“京味小吃”,不由分說地拉着劉芸進去。他給劉芸買了豆沙年糕。這是劉芸最愛吃的東西。本想讓劉芸高興一下,可她忽然傷感起來,說“你還真記得”,眼圈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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