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媽媽：

您好！一直想跟你寫信但遲遲下不了筆。兒子擔心的是寫不好這封信，對你的思念和情感很難用語言來描述。你走得有點匆忙，沒有猶豫、沒有回頭。你隻身一人勇敢地穿越時光隧道，消失在浩瀚的宇宙天際。可是你的身影卻深深地，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腦海里，像一曲《梁祝》小提琴協奏曲回味無窮、催人淚下。

還記得幼時的我，因被奶媽抱大，竟然對你不親。日後奶媽離去為別家幫傭，我稍有時機便偷偷地去找她。當你意識到這點後，有一天旁晚你將我攔在了後門口，我哭天喊地，還咬你的肩膀，卻發現你也淚流滿面，從此，我終於回到了你的懷抱。

當我慢慢長大，你手拿一杆長竹杆，耐心地指着牆上的掛鍾教我識鐘點。念小學時，家裡的煤球爐不爭氣，常常早晨滾燙的泡飯遲遲端上桌，我怕遲到，就想不吃。你教我，用冷的剩菜湯澆上去，用筷子沿着碗兩邊撥飯入口就不那麼燙了。

家裡我最小，哥哥姐姐穿小的衣服基本上是我的新衣。記得你曾要我穿姐姐穿下來的一雙女式涼鞋，當時我怕別人笑不肯穿，最後在你的耐心勸導下我還是接受了。為孩子的教育你去開家長會，你的言談舉止贏得了許多老師的讚賞，甚至有兩個班主任日後還跟你結成了好友直至老年。

你一直為我們孩子在艱苦年代吃里弄食堂以至個個面黃肌瘦自責不已，剩菜剩飯你都搶着吃。你時常為織毛衣和針線活熬夜，又因經常失眠而吃安眠藥。有一次你上班擠公共汽車被前面的人肘部撞擊，造成軟肋骨受傷，你居然不顧傷痛仍然為我洗衣服。我雖然長大了，你偶而還會飽含慈母甜蜜的微笑，臨睡前為我掖以下被子。生活中的記憶點點滴滴舉不勝舉，可那時的我完全不會去想你為我們的付出有多麼不容易，也不懂你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雖然我家的經濟不寬裕，逢年過節你和父親經常帶着全家去拍“全家福”照。要不是“文革”“破四舊”，我們帶有歷史紀念意義的相片會留下很多很多。

記憶中你並不緊盯着我的功課，卻常常晚間一邊做着針線活，一邊讓我給舅舅阿姨寫信，並教我什麼“開門見山” 、要句子精煉、不寫重複句等寫作基本功。有些句子你會跟我一起推敲直至滿意。後來我離開學校去了農村，你每兩周必有一信，仍會抓我的錯別字和病句。你的字跡之優美，文筆之流暢始終讓人讀來享受、看了舒服。

我在農村時，讓我得到最多安慰的是你媽媽。那時候，我真正體會到了“家書抵萬金”的感受。如果一個人沒親身經歷，就不會體會翻遍一堆來信，獨缺你的信哪種失望的心情，可是媽媽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唯有跟你寫信才是我敞開心扉之時。

你有勤動筆和記日記的習慣，並十分注重個人資料的保存。我從幼兒院起老師的評語，基本上被你保存了下來。受你影響，這一習慣對我本人亦受益良多。從我當年去農村到後來去美國，我們的往來書信也基本被收藏了下來。

那些年尤其是全國恢復高考前後，你我頻繁的書信往來，充滿着期待和關懷、飽含着汗水和眼淚、寄託着希望和鼓勵。一部《鄉村女教師》的電影，也是你在我小時候給我講過的故事，重新點燃了我那心底原已熄滅的希望之火。給我記憶最深的是，當我最終以過錄取分數線0.5 分的成績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你發出了最陽光的歡笑。

人生是那麼的無奈，在我全家即將登上去大洋彼岸“洋插隊”的飛機時，我知道你要與小孫女分開，這一切將你的心撕碎。為了孩子的前途，你丟下私心，只是默默地在我行李箱裡塞入一封信，寄託了你的全部期待與祝福。從此以後近半輩子的悲歡離合、聚少離多，你只有內心的苦楚卻沒有埋怨。我只能說我做兒子的太對不起你媽媽。

2001年報1月，你因過度操勞，突患“腦梗”住院。你頑強地與疾病搏鬥，僅一個月時間，你就站了起來。我知道你不放心家，想得很多，還偷偷寫下了遺囑。當我給你染髮時，你說曾經擔心再也見不到我了。其實，在大家眼裡，你年輕、樂觀。你給我們，給所有的親戚朋友帶來的全是熱情和快樂，你會長壽的。

父親和姐姐的相繼去世，無情地打擊了你。你曾對自己一一數來竟然有近十種慢性病纏身，加上失去親人的痛苦，老人的悲情可想而知。你挺過來了！你熱愛生活，年過八十歲的你不但每天寫你的《隨想錄》，國內外發生的事通通清楚，記性比我都強，你還是許多電視連續劇的“粉絲”。

你前後曾七次因骨質疏鬆不幸骨折、三次“腦梗”，你都頑強地從床上爬起來，從雙腿肌肉萎縮，不會走路到恢復正常，表現出了堅強的性格和驚人的毅力。

2009年，我們全家一起回滬。我太太因旅途出汗感覺髒，我先打了個電話給家裡，說我們要先去旅館洗個澡再回家。不料你等不及，硬是讓哥哥扶着走到了旅館。我那晚感到特別的內疚 ，哪有小輩等着長輩來探望的呢？

誰的生日都可能會忘記，可我的生日你永遠不會忘記。即使我遠在異國它鄉，病榻中的你仍然會在電話上為我唱一段《祝你生日快樂》的歌曲。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就像一隻飄在天空的風箏，唯有一根細細的線栓在了你媽媽的心裡，哪一天若你走了，我便是個四海為家的遊子了。”

2011年，你因晚期腎衰竭，上面血壓一衝就是200多。你經常頭昏、兩腿沒力氣。7月，一次重感冒，你發燒達一個月，肌酐也超過了500多，身體每況愈下，你越來越盼望見到我們。而我則每天半夜害怕聽到電話鈴響，生怕你健康突然惡化。我們尋思分批回家，為的是讓你多一些快樂。我決定一個人回滬，照顧你兩周。一人躺在病床上凝視着天花板的你，突然見我出現在你的眼前，高興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又見到你了！”如同以往，你的精神又好了起來。

那些天，我經常推着輪椅帶你進出旅館和醫院，我們一起看電視、一起吃飯聊天。我推着輪椅看你手拿着早點，感到你仿佛像個幼兒，受着我的呵護。因腎炎要忌口，吃東西受限，沒有營養沒有味道。你因為骨質疏鬆，經常要抽筋。有一天半夜，你雙大腿同時抽筋，痛苦不堪。我終於看到了你平時的生活品質。

很快，分別的日子又到了！我必須送你回醫院病房。與往常不同，你似乎對自己的健康失去了信心，沒準我這一走就是生離死別啊！你執意要送我到電梯口。在那裡，你將全部的委屈和感情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即刻爆發出來。你老淚縱橫，緊緊抱着我不肯鬆手。電梯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半小時後，護士叫來了護工，將你扶住，我深深地向你鞠了三個躬，走進了電梯。你當時對我說：“我要是到了最後關頭，你一定要及時趕回來啊。”那一幕我如錐鑽心，永世不忘。

從此，你住院的日子超過了在家的日子。2012年3月，我太太攜女兒回滬，雖然你知道我們無法同時回去，但你仍然失望。我則希望用我每年有限的假期，在你開始做“血透”時，回去照顧你。你對我太太說：“你失去了母親，我失去了女兒，我們以母女相待吧。” 

多少個不眠之夜，你回憶着過去，想象着將來。你曾對我說：“我在想當我躺在追悼會的大廳里，誰一定會來，誰會哭得最傷心。”你常夢見我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在家裡忙前忙後。

那一天，無可奈何地終於來了。醫院對高齡高危病人的你連續開出了病危通知。7月9日，我再次回到你的病床前，因晚期腎衰竭引起的抽筋，你把你的舌頭咬壞了。但你還是清楚地對我說：“你終於回來了！”打那以後，你除了呻吟，基本上是說糊話。只要問你話， 只能聽見你說：“謝謝，謝謝”。你還不時呼喚着我女兒的名字。因連續14 天的禁食加緊急“血透”，你終於難以承受，活生生地走了。

你當真走了，電話里不會再有你的聲音。有你在的時光似乎都那麼美好，我從來沒有感到那麼的失落，我感覺我一天天變得蒼老。你的孫女直到今天只要一提起你眼淚就會在眼框裡打轉。

媽媽，你不愧為偉大的母親，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堅強的做人榜樣，你是如此的平凡卻那麼不同凡響。你沒有留下巨額財富，卻從你89歲那年起，耗盡所剩精力，寫下了一本200多頁的《回憶錄》，留下了你發奮讀書，身為黃埔軍校抗日女兵、工運革命幹部的故事，為這個世界發出了你生命最後的閃光。

媽媽，你一生助人為樂，從不想麻煩別人。你對你的後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打開你的抽屜，整整齊齊地放着給我和哥哥的遺囑信。你的遺囑深切地表達了你離別前的戀情和母愛，表達了你對人生的積極態度和智慧。字字泣血、句句傷心。

我永遠懷念你，你的為人處事始終將影響我的全部人生。

我愛你，媽媽！

兒子泣淚敬書於二零一三年清明節